宜祿,唐營。
帥帳內外,傷兵滿營。
上一次敗仗的痕跡處處可見——地上殘存著斷戟與碎盾,伙夫熬煮草藥的氣味瀰漫不散。
近萬殘兵與新到的三萬主力合流,聲勢是壯了,但士氣這東西,不是靠人數堆出來的。
帥帳內,李世民倚在榻上。
他面色蠟黃,唇色泛白,額上覆著一條浸過冷水的布巾,看上去確是病得不輕。
但那雙眼睛,依然亮。
劉文靜與殷開山立在榻前,神色各異。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名斥候風塵僕僕入內,單膝跪地。
「稟秦國公,折墌城細作密報。」
李世民睜開眼,目光疲憊中透出一線銳利。
「念。」
斥候展開一卷密箋,壓低聲音:「薛仁杲自前番宗羅睺大勝歸來,表面嘉獎,賜金帛無數,暗中卻將宗羅睺本部人馬分出三營,安插親信為監軍,凡調兵百人以上,須報王帳核准。宗羅睺雖受封大將軍,實權已削三成。」
帳中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咳了兩聲,用布巾掩了掩嘴:「還有呢。」
「羌胡諸部渠帥對薛仁杲亦有不滿。前番戰利品,薛仁杲取七成入王庫,只分三成與羌胡,渠帥們私下頗有怨言,有人已稱病不赴王帳議事。宗羅睺居中安撫,但羌胡對薛氏之怨,已非一日。」
李世民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病懨懨的神色。
他撐起身子,靠上隱囊,朝斥候擺了擺手:「下去領賞,歇了。」
斥候退出。
帳中只剩下李世民、劉文靜、殷開山三人。
「薛仁杲與宗羅睺二人,」李世民慢慢開口,「心各有異。」
劉文靜瞬間明白過來,方才那份密報的真正意義。
宗羅睺被削權,表面恭順,心中不可能無怨。
羌胡諸部對薛仁杲不滿,宗羅睺夾在中間,既要替王帳彈壓羌胡,又對薛仁杲的猜忌心知肚明。
李世民的嘴角彎了一下:「若薛仁杲得知我病重,必讓宗羅睺來攻。我正好示之以弱,引他們入局,先殲滅宗羅睺,斷薛仁杲一臂。」
劉文靜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秦國公,您舊疾未平,如今還要向外宣揚病重?若是薛仁杲傾全軍殺來,我軍新敗之後,恐難抵擋。」
「正因我軍新挫,薛氏才會貪此良機。」
李世民看向殷開山:「傳令下去,將我病重的消息散播出去,不必遮掩。」
殷開山躬身:「末將謹記。」
「但——」李世民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度,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殷開山身上,「諸營戒備,分毫不得鬆懈。巡哨加倍,夜不解甲。」
「末將明白。」
李世民重新躺回去,閉上眼。
額上的布巾被親兵換了新的,冷氣侵入眉骨,他的眉頭卻不曾鬆開。
帳外,傷兵的呻吟聲隱隱傳來。
劉文靜看著榻上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嘆了口氣,與殷開山一同退出了帥帳。
折墌城,西秦王帳。
薛仁杲坐在案後,案角放著一封剛從宜祿方向傳回的細作密報。
「李世民抱病重返宜祿,天賜之機。」薛仁杲抬起頭,目光先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宗羅睺身上,「前番一戰,卿麾下健兒大破唐營,威名震隴右。」
宗羅睺躬身抱拳:「全賴大王運籌,將士用命。」
薛仁杲擺擺手,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指著宜祿的位置重重點了兩下。
「今命你領三萬兵馬先行,前去擊唐。」
宗羅睺神色不動。
「本王率兩萬精兵在後,」薛仁杲轉身,看著宗羅睺的眼睛,「待你撼動唐陣,便揮師向前,一舉全殲唐軍,直入關中。」
這話說得漂亮,兩萬精兵在後,隨時策應。
宗羅睺躬身行禮,面上恭謹如常:「臣遵王命。」
但他心裡明鏡似的——大王是想讓我和唐軍互相消耗。
三萬對唐軍四萬,打殘了,他帶著兩萬精兵上來收場。
贏了,是他薛仁杲的功勞;輸了,折的是我宗羅睺的部曲。
「去吧。」薛仁杲拍了拍他的肩,「本王在折墌城,等你的捷報。」
宗羅睺退出王帳。
帳外風大,吹得他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翻身上馬,往自己的營寨方向馳去。
宗羅睺營中。
帳內擠滿了人——羌胡諸部的渠帥、宗羅睺本部的校尉、幾名親信副將。
火把插在帳柱上,煙燻火燎,映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羌胡渠帥們拍著甲冑,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唐軍不堪一擊!李世民臥病不起!我等鐵騎一衝,便可踏破宜祿,奪取糧倉!」
「上次搶的那批糧,夠我部吃三個月!這次要搶個夠!」
「將軍,下令吧!」
帳內喧囂如沸。
宗羅睺抬手,緩緩壓下。
「諸位勇悍,我深知。」
他一開口,帳內便安靜下來。
「唐軍雖新敗,卻不可小覷。」
宗羅睺站起來,走到帳中那張簡易的木圖前,用手指在宜祿位置上畫了個圈。
「爾等願為先鋒,便領部曲先行,前去叩擊唐營,試探其強弱。」
渠帥們紛紛點頭,面露喜色。
「若唐營潰散,」宗羅睺的聲音沉穩有力,「我便領大軍緊隨其後,一同奪糧建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鋒利起來。
「但切記,若遇埋伏,不可死戰,即刻退兵回報,不可盲目纏鬥。」
這話說得很重。
幾個老成些的渠帥收了笑容,鄭重點頭。
也有年輕的滿臉不以為然——上次唐軍也不過如此,哪來那麼多埋伏?
宗羅睺把一切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渠帥們領命出帳,興沖沖各自回營點兵去了。
帳中只剩宗羅睺與幾名本部心腹。
一名副將湊上來,低聲說:「將軍,這些羌胡傲氣沖天,一旦接戰,怕是收不住。若他們折損過重,則不必深入,可若是真擊破唐軍,豈不是大功一件?」
「兩全之事,本就難得。李世民重病是真,可此人詭計極多,不可不防。既然他們想打,那就讓他們先去探虛實。」
宗羅睺轉身,看著副將。
「贏,是我大秦勝;若是他們撞入陷阱,我麾下主力尚在,不至於全盤傾覆。」
他重新坐回案後,拿起一枚令箭,在指間慢慢轉動。
「勝負,且看宜祿城下。」
帳外,羌胡騎兵已經開始集結,馬嘶人喊,刀槍撞擊。
喧囂聲越來越大,像一股漲潮的洪水,朝著宜祿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