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太后話音落下,微微側首,向內侍示意。
內侍捧出一卷明黃詔書,展開,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蕩:
「詔曰:」
滿殿文武肅然,李琚亦整甲正立。
「自逆賊構亂,宇內沸騰,河北諸郡,久罹荼毒。非有非常之人,不能行非常之事。今特命大丞相、太師、尚書令李琚,假節鉞,代天子行狩,賜纛旗十二,金鼓之儀、御劍一口、黑槊一桿。」
內侍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加授河北諸道行軍大總管、天下兵馬大元帥,節制天下兵馬。凡大隋境內,無論內外軍府、郡縣鎮戍、水陸諸軍,皆受大丞相節制,先斬後奏,便宜行事。」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代天子行狩,此等權柄已是僭越,眾人心中震動,卻無人敢出聲。
「望卿奮武鷹揚,掃清妖氛,早建大功,以慰朕望。」
李琚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詔書、節鉞、御劍。
節鉞入手,沉甸甸的。
節是赤黑相間的旄節,九層旄牛尾綴頂,象徵天子親臨。
鉞是金刃大斧,斧刃映著殿中燭火,冷光凜凜。
「臣李琚,領詔。必竭股肱之力,蕩平河北,不負陛下、太后重託。」
蕭太后隔簾看著他,良久,輕輕「嗯」了一聲。
李琚起身,轉身面向百官。
「北伐在即,洛陽根本不可空虛。詔令——」
殿中所有目光聚於一身。
「韋匡伯、鄭繼伯,兼領左右留守,共守宮城。」
韋匡伯與鄭繼伯同時出列,躬身領命。
韋匡伯神色沉穩,鄭繼伯則微微挺了挺胸,眼中有一絲掩不住的得意。
「魏徵,」李琚的目光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以丞相府長史之職,統籌洛陽城防諸事。」
魏徵出列,面色如常,拱手道:「魏徵領命。」
韋匡伯、鄭繼伯名為留守,但真正管事的,是魏徵。
這件事,殿上諸人心裡都清楚,魏徵自己更清楚。
「杜忱,」李琚繼續,「總領都水監,負責洛陽至黎陽一線軍械補給。」
杜忱出列領命,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
「長孫無忌,掌漕運安全,確保洛陽至黎陽一線水道暢通,不得有失。」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聲音清朗:「無忌領命。」
「杜正藏,負責漕運堤壩維護,河道疏浚,確保運輸無阻。」
杜正藏領命退下。
李琚頓了頓,目光轉向隨軍文官一列。
「李百藥。」
李百藥出列,身形清雋,眉目間一股書卷氣。
「以行軍記室參軍隨軍,掌文翰章奏。」
「薛收。」
薛收上前,鋒芒畢露,眼神銳利。
「以行軍參軍事隨軍,參議軍事。」
「杜正倫、杜正玄。」
二人同時出列。
「以行軍參軍事隨軍,分掌糧械調度與軍情文書。」
「孔紹德、劉孝孫。」
二人上前。
「以行軍從事隨軍,掌軍紀糾察與民政安輯。」
六人齊聲領命,退歸本列。
李琚目光掃過殿中諸將。
「秦瓊、羅士信,領弒虎營,為開路先鋒。」
「宇文承基,統金鱗衛三千重甲騎,隨行聽調。」
「李秀寧,領娘子軍兩千輕騎,以為游騎斥候。」
「闞棱,領陌刀營八百,列於中軍堅陣。」
「裴仁基總統中軍三萬精銳,隨我北上。」
秦瓊、羅士信、宇文承基、李秀寧、闞棱、裴仁基依次跨步出班,躬身拱手:「末將領命!」
「另調輔兵、饋運民夫,總計十萬,水陸並進。」
李琚合攏雙手,聲音沉下來。
「諸君,北伐。」
「遵令!」
階前諸將齊聲應答,聲震殿宇。
禮畢,轉太廟。
太廟在皇城之東,殿宇森然。
李琚率文武入廟,行告廟禮。
廟中香菸繚繞,神主排列於座。
太祝令持版立於神座之右,北向跪讀祝文。
「維隆熙二年,歲次丁丑,三月丁未朔,越三日己酉,大丞相、太師、尚書令、都督內外諸軍事臣李琚,敢昭告於太祖武元皇帝、世祖明皇帝之靈:」
太祝令聲音清越,在廟堂間迴蕩。
「天下多難,逆賊竊據河北,殘虐黎庶,荼毒生靈。臣琚受命於朝廷,仗鉞北征,誓殄群凶,以安社稷。兵甲既備,師徒既整,謹以豭豚一,釁鼓告廟。伏惟聖靈默佑,克成厥功。尚饗。」
讀畢,李琚上前,從司憲手中接過斧鉞,拜受,授從者。
又取酒酹地,伏惟再拜。
禮成,出廟。
蕭太后在廟門外偏殿候著。
李琚入內,眾人退避。
殿中只剩二人,一道簾幕隔開。
「太后。」
簾後沉默了一息,才傳來蕭太后的聲音,比方才在朝堂上輕了許多。
「此去河北,我倒不太擔心。只是……」她停了一下,「洛陽這邊,我替你盯著。」
「太后放心,魏徵老成持重,有他坐鎮,洛陽無憂。」
「我知道。」蕭太后的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朝堂之上,那些人眼裡揉不得沙子,魏徵是柄好刀,我亦會從旁協助,你放心走就是。」
「太后在這宮裡,也小心。」
「我活了這些年,什麼沒見過?你放心去吧。」
李琚沒有再說什麼,深深一揖,轉身出殿。
洛陽城外,洛水碼頭。
十萬兵馬沿河列陣,水陸並進。
旌旗蔽日,甲光如鱗。
戰艦首尾相接,綿延數里。
步騎沿兩岸而行,馬蹄踏碎晨露,腳步聲如同悶雷。
李琚策馬立於碼頭高處,回望洛陽城。
城樓巍峨,宮闕重重。
乾陽殿的飛檐在晨光中泛著微金色,那是他方才辭別的地方。
陰麗華一身勁裝,騎一匹青馬,腰懸長劍,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宇文玥扮作男裝,混在隨軍文官之中,不起眼,但那雙眼睛從不停歇。
李琚收回目光。
「走。」
他一夾馬腹,率先向北而去。
身後,十萬大軍緩緩而動。
洛水上的戰船揚帆,岸邊的步騎開拔。
煙塵揚起,遮住了洛陽城的天際線,卻遮不住北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