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騎士長槊利於馬上,一旦貼身便施展不開。
薛仁杲專往馬腿間鑽,短戟一揮,馬腿立斷,騎士連人帶馬轟然倒地,被他一腳踏碎胸甲。
一炷香的工夫,他連殺十餘人,身上重甲已染成赤紅。
一支箭矢射中他的肩甲,他伸手拔下來,反手擲出,將一名正要放箭的唐軍弓手釘死在坡壁上。
「圍住他!」侯君集終於動容,親自策馬向前,「長矛手列陣!」
唐軍長矛手從四面逼來,矛尖如蝟。
薛仁杲環顧四周,身後只剩百餘人。
他的親衛個個帶傷,但無一人退後。
「怕不怕?」薛仁杲回頭問。
親衛隊長咧嘴一笑,滿口血沫:「跟著大王,死也不怕。」
薛仁杲大笑,將雙戟往地上一插,重新拔起那柄重槊。
「好!那就殺出去!」
他吹了一個口哨,烏騅馬竟從亂兵中衝出,來到薛仁杲身邊。
薛仁杲翻身上馬,縱馬沖入長矛陣,重槊橫掃,將一排矛尖盪開,左劈右砸,硬生生在矛林中殺出一條血路。
親衛緊隨其後,以命換命,用身體替他擋開側面刺來的長矛。
殺到溝壑出口時,身後只剩二十八騎。
薛仁杲渾身浴血,重甲上插著七八支斷箭,鎧甲連接處的皮索全被砍斷,甲片松垮地掛在身上。
他的臉頰被劃開一道深口,血流滿面,但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前方,最後一道唐軍防線。
侯君集親自率五百精銳騎兵列於谷口外,擋住了去路。
他看見薛仁杲殺出,目光一沉,長槊一指。
「薛仁杲!降者免死!」
薛仁杲仰天大笑。
「侯君集!你聽著!」
他重槊指天,聲音嘶啞卻狂烈如雷。
「世人皆言李世民用兵無敵!今日孤身陷重圍、斬百人、破千軍——」
他環顧身後二十八騎,那些滿身血污卻目光決然的隴右兒郎。
「天不亡我薛仁杲!」
話音未落,他拍馬衝出,重槊平舉,直取侯君集。
侯君集舉槊相迎。
兩槊相撞,火星四濺。
侯君集虎口迸裂,長槊險些脫手。
他面色一變,撥馬便走。
薛仁杲沒有追,重槊左右橫掃,將攔路的唐軍騎兵逼退,殺開一條血路。
身後二十八騎緊緊跟隨。
侯君集咬牙穩住陣腳,厲聲喝道:「圍!圍住他們!薛仁杲要逃,先把他身邊的人殺光!」
五百精騎如潮湧上,從兩翼包抄,瞬間將薛仁杲與二十八騎圍在核心。
薛仁杲勒馬回頭,雙目赤紅。
「兒郎們!」
他一聲暴喝,聲如裂帛。
二十八騎同時勒馬,沒有一人猶豫,沒有一人後退。
他們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半數以上帶著箭傷、刀傷,可那二十八雙眼睛,沒有一雙是怯的。
親衛隊長環顧身邊兄弟,咧嘴一笑,血沫從嘴角溢出來。
「兄弟們!大王待我等如何?」
「恩重如山!」其餘人齊聲怒吼。
「今日,便是報恩之時!」
隊長一夾馬腹,二十八騎朝著侯君集中軍直衝而去。
他們的戰馬都是隴右良駒,雖已血戰半日,此刻竟仍有餘力。
二十八騎如同一柄尖刀,悍然扎入五百精騎的陣中。
侯君集面色大變:「攔住他們!」
五百精騎圍攏上來,長槊齊刺。
隊長不閃不避,用胸膛迎上一柄槊鋒,槊尖穿透鐵甲,他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攥住槊杆,將那名唐軍騎兵從馬上拖了下來。
他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嘶聲吼道:「大王!走!」
薛仁杲目眥欲裂,重槊橫掃,將圍上來的三騎同時砸落馬下。
烏騅馬踏過屍體,他沖入陣中,重槊左劈右砸,將包圍圈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一起走,跟著孤!」
二十八騎緊隨其後,拼命衝殺。
一波衝鋒過去,唐軍三十餘騎被斬落馬下。
第二次衝鋒,侯君集的旗號被衝倒,旗手被親兵隊長一槊挑落馬下。
第三次衝鋒,薛仁杲殺穿了後排,眼看著就要衝出包圍。
侯君集急了,親率親衛堵住缺口。
薛仁杲看見他,雙腿猛夾馬腹,直取侯君集。
重槊平舉,借著馬勢,一槊刺出。
侯君集舉槊格擋,槊杆應聲而斷。
薛仁杲重槊余勢不減,槊尖擦著侯君集的肩甲划過,將肩甲連同內襯一併撕碎,血光迸濺。
侯君集悶哼一聲,栽落馬下。
「將軍!」唐騎大亂,紛紛回救。
薛仁杲勒住烏騅,回身望向身後。
二十八騎,一個沒折。
「好樣的,跟孤走!」
他重槊向天一舉,烏騅馬催動。
二十八騎同時策馬,朝著唐軍包圍圈的缺口猛衝,絕塵而去。
唐軍追出三里,追不上。
侯君集被親衛扶上馬,肩甲碎裂,血流不止。
他看著那匹烏騅消失的方向,長嘆一聲。
「薛仁杲……當真不負霸王之名。」
與此同時,薛仁杲的步兵主力才堪堪趕到戰場——他們沒了騎兵掩護,在曠野上列陣而行,緩慢而笨重。
侯君集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玄甲鐵騎重新列陣,正面衝擊秦軍步兵大陣。
鐵蹄碾過曠野,大地在顫抖。
秦軍步兵看著正面碾壓而來的玄甲鐵流,陣型未戰先亂。
「降者免死!」
唐軍全線反撲。
劉弘基從東面殺出,長孫順德從西面掩殺,侯君集從中路突破。
三路夾擊之下,西秦步兵徹底崩盤。
唐軍掩殺十里,屍橫遍野。
薛仁杲出征時的兩萬精銳,回城時僅剩數千殘兵。
黃昏時分,李世民被親兵推上高坡。
戰場滿目瘡痍,溝壑中堆積如山的屍骸,繳獲的西秦旗幟堆成一座小山。
風從隴山吹來,卷著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他咳了幾聲,面色比清晨更白了幾分。
「薛仁杲呢?」他問。
侯君集單膝跪地,低頭道:「末將無能,讓他……突圍走了。」
李世民輕輕擺了擺手。
「非你之過,西秦霸王,果然名不虛傳。」
他望向北方折墌城的方向,夕陽將那座小城染成一片血紅。
「回營,明日,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