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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夜變

2026-10-12 09:19:32 作者: 孟德居士

  他連抽了十幾鞭,李武伏在地上不敢動,後背的甲片被抽碎了幾片,血滲出來染紅了里襯。

  旁邊的士卒一個個低下頭,攥緊了拳頭,卻沒人敢吱聲。

  薛仁杲打累了,彎腰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搖搖晃晃往城樓走去。

  走到城樓台階下,正遇見部將張朗捧著一卷文書上來。

  張朗見他醉醺醺的模樣,眉頭微皺,還是上前行禮:「大王,末將有軍務稟報。」

  「講。」

  「唐軍連日砍伐樹木打造雲梯、衝車,圍城之意已明。末將清點城中餘糧,僅夠半月之用。一旦圍城,糧道斷絕,半月之後……」

  張朗頓了一下。

  「半月之後,將士無糧可食,唐軍勢大,城必不守。」

  薛仁杲盯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絲冷笑。

  「唐軍勢大是吧?」

  

  張朗一愣:「末將只是陳述實情——」

  「實情?」薛仁杲忽然暴怒,一腳踹在張朗胸口。

  張朗向後踉蹌幾步,手中文書散了一地。

  他單膝跪地,硬生生穩住身形。

  薛仁杲走上前,指著他的臉,聲音嘶啞地罵:「你一口一個唐軍勢大,一口一個城必不守!你是在稟報軍務,還是在替李世民勸降?嗯?」

  張朗低著頭,嘴唇緊抿,不辯解。

  「孤還沒死呢!折墌城還沒破呢!」薛仁杲一把奪過地上散落的文書,看也不看,劈手甩在張朗臉上,「拿著你的這些喪氣話,滾!」

  張朗默默將散落的文書一張張撿起來,抱在懷中,起身退下。

  走下城樓時,他的腳步很沉,背上的腳印清晰可見。

  城樓下的士卒們遠遠看著這一幕,誰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的眼神,比方才更冷了。

  城中守軍私下議論,怨氣如暗流涌動。

  「三萬精銳說沒就沒了,宗將軍被囚,郝先生被打得吐血……」

  「大王自己打了敗仗,回來拿咱們撒氣。」

  「這城還守什麼?守住了是大王的功勞,守不住是咱們的罪過。」

  「聽說唐軍圍了城,李世民親自督師。咱們這點人,能撐幾天?」

  後半夜,城樓角落。

  守城諸將聚在一處。

  沒有人點燈,月光從垛口漏進來,照著一張張沉默而疲憊的臉。

  李武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張朗接道:「宗羅將軍被囚,郝先生被傷,大王暴虐無道。再跟下去,全城將士都得陪葬。」

  「開城歸唐。」

  「保全全軍。」

  夜色中,這些聲音很低,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猶豫。

  他們望向別院的方向,那個被囚禁,本不該落得如此下場的人。

  夜更深了。

  薛仁杲醉倒在榻上,鼾聲如雷。

  酒罈歪倒在案邊,殘酒洇濕了半張蓆子。

  那柄重槊靠在帳柱旁,槊鋒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那是他的兵器,跟隨他征戰多年,不知道砸碎過多少敵將的腦殼。

  帳簾被輕輕掀開。

  李武、張朗帶著七八名親兵摸進來,腳步壓得極輕。

  兩個親兵去摸那柄重槊,手剛碰上槊柄,回頭看了一眼薛仁杲。

  鼾聲沒停。

  李武點了點頭。

  兩人人將重槊從帳柱旁輕輕抬起起,退出帳外。

  其餘人手裡捧著粗麻繩,各持一端。

  李武親自按住薛仁杲的雙手,張朗壓住雙腿。

  薛仁杲猛地驚醒。

  「誰?!」

  他睜眼看見一圈黑影壓在自己身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薛仁杲暴怒掙扎,雙臂一振,李武和另一個親兵被甩開,撞翻在地。

  但更多的手按上來,更多的人撲上去,繩索纏住他的手腕,勒住他的胸口,繞住他的雙腿。

  「反了!你們反了!」

  薛仁杲嘶聲怒吼,拼命掙扎。

  他力大無窮,即便醉酒也非尋常人可比,繩索被繃得咯咯作響,幾次險些被他掙斷。

  張朗用膝蓋死死壓住他的胸口,額頭青筋暴起,嘶聲喊道:「再來人!拿繩!」

  又有幾人撲上來,將他牢牢按住。

  薛仁杲被繩索勒住了脖頸,臉漲得通紅。

  他拼命扭頭,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面前這些人——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這些他親手提拔的將領。

  「孤待爾等不薄!」

  他的聲音嘶啞悽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今日兵敗非戰之罪,是天不助我!爾等豎子!趁我酒醉、盜我兵器、縛我囚我!與賣主賊奴何異!」

  薛仁杲的聲音更高了,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猛獸,在帳中瘋狂咆哮。

  「他日必遭天誅地滅!」

  那聲音穿透帳幕,在夜空下迴蕩。

  帳外的殘兵們聽見了,紛紛縮了縮脖子,默默低下頭。

  沒有人出來阻止,也沒有人出來救他。

  諸將將他牢牢捆死後,後退一步,站在兩側。

  李武終於抬起頭,看向薛仁杲。

  「大王囚忠良、虐將士、喪軍心、失天下。」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

  「非我等負大王,是大王自誤。」

  薛仁杲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著李武,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粗響。

  張朗不再看他,轉身朝帳外走去。

  「開獄門。」

  別院的門鎖被砸開。

  鐵鏈嘩啦啦落在地上,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宗羅睺坐在黑暗中。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但他的背仍然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不出任何囚徒的頹喪。

  院門打開時,月光湧進來,落在他臉上。

  張朗站在門口,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將軍,末將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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