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抽了十幾鞭,李武伏在地上不敢動,後背的甲片被抽碎了幾片,血滲出來染紅了里襯。
旁邊的士卒一個個低下頭,攥緊了拳頭,卻沒人敢吱聲。
薛仁杲打累了,彎腰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搖搖晃晃往城樓走去。
走到城樓台階下,正遇見部將張朗捧著一卷文書上來。
張朗見他醉醺醺的模樣,眉頭微皺,還是上前行禮:「大王,末將有軍務稟報。」
「講。」
「唐軍連日砍伐樹木打造雲梯、衝車,圍城之意已明。末將清點城中餘糧,僅夠半月之用。一旦圍城,糧道斷絕,半月之後……」
張朗頓了一下。
「半月之後,將士無糧可食,唐軍勢大,城必不守。」
薛仁杲盯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絲冷笑。
「唐軍勢大是吧?」
張朗一愣:「末將只是陳述實情——」
「實情?」薛仁杲忽然暴怒,一腳踹在張朗胸口。
張朗向後踉蹌幾步,手中文書散了一地。
他單膝跪地,硬生生穩住身形。
薛仁杲走上前,指著他的臉,聲音嘶啞地罵:「你一口一個唐軍勢大,一口一個城必不守!你是在稟報軍務,還是在替李世民勸降?嗯?」
張朗低著頭,嘴唇緊抿,不辯解。
「孤還沒死呢!折墌城還沒破呢!」薛仁杲一把奪過地上散落的文書,看也不看,劈手甩在張朗臉上,「拿著你的這些喪氣話,滾!」
張朗默默將散落的文書一張張撿起來,抱在懷中,起身退下。
走下城樓時,他的腳步很沉,背上的腳印清晰可見。
城樓下的士卒們遠遠看著這一幕,誰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的眼神,比方才更冷了。
城中守軍私下議論,怨氣如暗流涌動。
「三萬精銳說沒就沒了,宗將軍被囚,郝先生被打得吐血……」
「大王自己打了敗仗,回來拿咱們撒氣。」
「這城還守什麼?守住了是大王的功勞,守不住是咱們的罪過。」
「聽說唐軍圍了城,李世民親自督師。咱們這點人,能撐幾天?」
後半夜,城樓角落。
守城諸將聚在一處。
沒有人點燈,月光從垛口漏進來,照著一張張沉默而疲憊的臉。
李武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張朗接道:「宗羅將軍被囚,郝先生被傷,大王暴虐無道。再跟下去,全城將士都得陪葬。」
「開城歸唐。」
「保全全軍。」
夜色中,這些聲音很低,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猶豫。
他們望向別院的方向,那個被囚禁,本不該落得如此下場的人。
夜更深了。
薛仁杲醉倒在榻上,鼾聲如雷。
酒罈歪倒在案邊,殘酒洇濕了半張蓆子。
那柄重槊靠在帳柱旁,槊鋒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那是他的兵器,跟隨他征戰多年,不知道砸碎過多少敵將的腦殼。
帳簾被輕輕掀開。
李武、張朗帶著七八名親兵摸進來,腳步壓得極輕。
兩個親兵去摸那柄重槊,手剛碰上槊柄,回頭看了一眼薛仁杲。
鼾聲沒停。
李武點了點頭。
兩人人將重槊從帳柱旁輕輕抬起起,退出帳外。
其餘人手裡捧著粗麻繩,各持一端。
李武親自按住薛仁杲的雙手,張朗壓住雙腿。
薛仁杲猛地驚醒。
「誰?!」
他睜眼看見一圈黑影壓在自己身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薛仁杲暴怒掙扎,雙臂一振,李武和另一個親兵被甩開,撞翻在地。
但更多的手按上來,更多的人撲上去,繩索纏住他的手腕,勒住他的胸口,繞住他的雙腿。
「反了!你們反了!」
薛仁杲嘶聲怒吼,拼命掙扎。
他力大無窮,即便醉酒也非尋常人可比,繩索被繃得咯咯作響,幾次險些被他掙斷。
張朗用膝蓋死死壓住他的胸口,額頭青筋暴起,嘶聲喊道:「再來人!拿繩!」
又有幾人撲上來,將他牢牢按住。
薛仁杲被繩索勒住了脖頸,臉漲得通紅。
他拼命扭頭,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面前這些人——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這些他親手提拔的將領。
「孤待爾等不薄!」
他的聲音嘶啞悽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今日兵敗非戰之罪,是天不助我!爾等豎子!趁我酒醉、盜我兵器、縛我囚我!與賣主賊奴何異!」
薛仁杲的聲音更高了,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猛獸,在帳中瘋狂咆哮。
「他日必遭天誅地滅!」
那聲音穿透帳幕,在夜空下迴蕩。
帳外的殘兵們聽見了,紛紛縮了縮脖子,默默低下頭。
沒有人出來阻止,也沒有人出來救他。
諸將將他牢牢捆死後,後退一步,站在兩側。
李武終於抬起頭,看向薛仁杲。
「大王囚忠良、虐將士、喪軍心、失天下。」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
「非我等負大王,是大王自誤。」
薛仁杲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著李武,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粗響。
張朗不再看他,轉身朝帳外走去。
「開獄門。」
別院的門鎖被砸開。
鐵鏈嘩啦啦落在地上,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宗羅睺坐在黑暗中。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但他的背仍然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不出任何囚徒的頹喪。
院門打開時,月光湧進來,落在他臉上。
張朗站在門口,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將軍,末將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