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羅睺緩緩抬起頭,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扶著牆慢慢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有些發軟。
「大王呢?」
張朗沒有直接回答,側身讓開路。
宗羅睺看了他一眼,走出別院。
院門外,黑壓壓跪了一地。
數百名將士跪在月光下,眼眶通紅。
「請將軍主持大局。」
宗羅睺站住了,看著跪了一地的將士。
「將軍。」李武上前一步,「折墌城中尚存四千殘兵,城外唐軍已圍三面,糧草只夠五日。我等……請將軍主持大局。」
張朗也接話道:「如今大勢已去。是死守,是歸降,請將軍定奪。」
宗羅睺沉默了很久。
城牆上風大,吹得他散亂的頭髮拂在臉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士卒,他們個個嘴唇乾裂,臉上帶著傷。
「不打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四千殘兵,五日糧草——再打下去,就是把這四千隴右子弟全部填進去。」
他轉過頭,看著張朗。
「我宗羅睺起兵,為的是隴右諸部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地,不是為了薛仁杲一個人。」
張朗愣住了。
「將軍……」
「夠了。」宗羅睺抬手止住他,「再打下去,血流成河,毫無意義。」
他轉身往城樓下走,走了幾步,停下。
「我去見李世民。」
張朗急步追上來:「將軍!您一人去?萬一唐軍設伏——」
宗羅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竟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李世民不會殺我,他要的是隴右穩定,而不是仇恨。」
唐軍大營,帥帳外。
李世民坐在輪椅上,被親兵推出來。
他的面色比前幾日更白了幾分,咳嗽聲斷斷續續,但目光仍然清亮。
他看見宗羅睺獨自一人走來,沒有帶兵器,沒有帶隨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
他微微抬手,示意親兵退後。
宗羅睺走到輪椅前三步遠,站定,拱手。
「敗將宗羅睺,見過秦國公。」
李世民看著他,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宗將軍肯來,隴右百姓之福。」
宗羅睺直視他的眼睛。
「我來談三件事。」
「請講。」
「第一,」宗羅睺豎起一根手指,「赦免所有西秦將士死罪。守城的是他們,打仗的是他們,但他們只是聽命行事。」
李世民點頭:「可。」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保留羌胡部族自治。不拆部、不遷民、不奪地。羌胡各部仍由各渠帥統領,朝廷不派流官,不駐重兵。」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然後點頭:「可。」
「第三,」宗羅睺的聲音微微加重,「由我繼續統領羌胡舊部,鎮守隴右故土。世代安穩,不調離、不削權。除非我死,否則不換他人。」
「我許你。」
他抬起手,一一對應。
「不屠城,不拆部,不奪羌胡根基。」
他放下手,目光坦然。
「汝守隴右,我信汝。汝統羌胡,我任汝。既往不咎,盡歸大統。」
宗羅睺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重病纏身,坐輪椅,連說話都帶著咳喘,風一吹仿佛就要倒。
可他說出的話,比任何盟約都重。
宗羅睺深深吸了一口氣,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鄭重一拜。
「宗羅睺,代隴右羌胡各部,代折墌城中四千將士,代死去的數萬兄弟——」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一字一血。
「歸降。」
李世民從輪椅上撐起身子。
親兵趕緊上前扶他,他擺擺手,自己站穩,走上前,雙手將宗羅睺扶了起來。
「宗羅將軍,」他握著宗羅睺的手,輕輕拍了拍,「隴右,交給你了。」
折墌城開城。
唐軍列隊入城,秋毫無犯。
宗羅睺的部下放下兵器,被引導至城東空地暫駐。
諸事安頓之後,李世民下令將薛仁杲押出來。
囚車早已備好,就停在城門口。
薛仁杲被繩索捆著,塞進那輛窄小的囚車。
他渾身酒氣,頭髮散亂,只穿一件髒污的囚衣。
扭過頭,看見站在城門下的宗羅睺,目眥欲裂。
「宗羅睺!你這叛賊!孤待你不薄,你竟敢賣主求榮!」
宗羅睺沒有躲,也沒有回罵。
他只是靜靜看著囚車裡的薛仁杲,神色平靜。
「豎子!你不得好死!」薛仁杲拼命用頭撞囚車的木欄,撞得額上鮮血直流,「孤到長安,做鬼也要找你算帳!」
押車的唐軍校尉皺眉,喝令車夫快走。
囚車轆轆碾過石板路,出了南門。
薛仁杲的罵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到最後,只剩下城門外曠野上斷斷續續的回音,漸漸被風吹散。
宗羅睺收回目光,轉身走上城牆。
城頭,唐軍的旗幟正在被換上,西秦的旗號被一一摘下。
枹罕,涼軍王帳。
斥候風塵僕僕入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急報。
帳中文武分列,李軌端坐主位,接過急報展開。
他的目光掃過第一行,眉頭便擰了起來。
越往下看,臉色越沉。
到最後,那捲文書被他重重拍在案上。
「薛仁杲……敗了?」
帳中諸臣面面相覷。
「淺水原一役,五萬精銳盡喪。李世民火焚宜祿,宗羅睺被囚,後開城歸唐。」李軌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字一字往外蹦,「西秦,沒了。」
殿中沉默了一息。
安修仁率先出列,拱手道:「大王,薛仁杲坐擁隴右勁旅,尚且一戰崩敗。李世民用兵如神,如今又收降宗羅睺,添一員大將,兵勢更盛。涼州地狹,獨木難支。」
他頓了頓,「歸降,是保全涼州百姓的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