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城頭。
竇建德帶著宋正本、諸將登上城牆,手扶垛口遠眺。
遠處煙塵滾滾,旌旗連綿。
李琚十萬大軍源源不斷開到長樂城外,步騎並行,隊伍拉出數里之長。
旌旗蔽野,甲光如鱗,腳步聲像悶雷一樣碾過曠野。
夏軍將士全部握緊兵器,繃緊神經,等待隋軍鋪天蓋地的攻城攻勢。
可眼前的景象,出乎所有人預料。
隋軍沒有四面合圍。
他們只在東、西、南三面紮營,刻意留出北門不封。
士卒伐木掘壕,修建壁壘、營寨,有條不紊地劃分營地。
營寨之間相距約一里,互為犄角,中間以壕溝相連。
放眼望去,曠野之中,不見任何雲梯、衝車、投石等攻城器械。
一名校尉低聲向竇建德稟報:「大王!隋軍只是安營立寨,沒有打造攻具,並無即刻攻城的跡象!」
竇建德盯著城下那片忙碌的隋軍營地,眉頭越鎖越緊。
「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不帶攻城器具?」他低聲自語,「李琚到底打算做什麼?難道他不想強攻長樂,只想把我們困在城中?」
宋正本站在一旁,緩緩開口:「大王,城中存糧,正常供給軍民,可支撐三月。若是縮減口糧,優先保障精銳,壓榨民夫與城中百姓的口糧,勉強還能再多撐一月。」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憂慮:「只是靠削減口糧度日,乃是飲鴆止渴。時日一久,城中百姓、輔兵必會心生怨恨,隱患無窮。」
竇建德點頭,心中暗自盤算。
李琚十萬大軍遠征河北,糧草都要從後方長途轉運,路途遙遠,轉運折損極大。
就算有水路,每日巨量糧草消耗,豈能長久僵持?
就在這時,一身甲冑的竇線娘快步走上城頭。
「父王!隋軍剛剛抵達,營壘雖在修築,根基尚且不穩。兒臣願領兩千精銳,趁夜色出城劫營,突襲敵寨,斬殺其先鋒,挫一挫隋軍的銳氣!趁其立足未穩,打亂他們圍城布置!」
竇建德緩緩搖頭,目光依舊望著下方曠野中忙碌的隋軍。
「線娘,不可。」
竇線娘急道:「父王!若不趁其立足未穩出擊,待營寨築成,便再無機會了!」
竇建德轉頭看著她,目光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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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記住——急於攻城的敵人,才會急於求戰。一個不急著攻打城池的對手,營盤防備必然滴水不漏。」
他指了指城外那些井然有序的營寨,壕溝已經挖到了齊腰深,鹿砦布置得整整齊齊,巡哨往來不斷。
「李琚既然不急於強攻,定然早有防備。貿然出兵劫營,只會白白折損我僅存精銳,得不償失。」
竇線娘抿緊嘴唇,雖心中不甘,也只能躬身領命:「是,父王。」
長樂城頭,日復一日對峙。
隋軍營寨修築完畢之後,每日清晨準時響起隆隆戰鼓。
隋軍士卒列隊出營,在大營前方的曠野之上列陣操練。
長槍如林,騎兵往來奔馳,甲冑反光映著日光。
整齊的呼喝聲,隔著數里曠野,清清楚楚傳到長樂城頭。
起初城上夏軍高度緊張,全員戒備,死死盯著對面,隨時準備迎戰。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天天如此。
夏兵漸漸習慣了這一幕,不少士卒甚至會趁值守間隙,默默眺望對面隋軍操練。
鼓聲按時而起,日落收兵,風雨無阻。
城外隋軍從容休整、演武,士氣高昂;城內,口糧慢慢收緊,人心壓抑,兩相對比,折磨人心。
竇建德每日都會登城巡查。
這一日,他扶著城垛,看著曠野上列陣演武、井然有序的十萬隋軍,咬牙低聲罵了一句。
「好一個李琚!當真把這長樂城下,當成他家校場了!」
宋正本立在他身側,低聲道:「大王,隋軍日復一日演武,意在消磨我軍心氣。長久對峙,對我不利。」
他皺著眉,望向城外那片從容不迫的營寨。
「只是……臣始終不解,十萬大軍圍城,每日糧耗如山。李琚究竟憑什麼敢這般長久耗下去?」
竇建德皺起眉頭,也想不通。
北線,李靖領兩萬偏師,帶著奮銳營精銳、河北降軍與輔兵,向北進發。
蓨縣、皋城、武強三座小城,原本駐守的兵力本就十分薄弱。
城中士族、官吏早就觀望,聽聞高雞泊水寨覆滅,李琚十萬大軍圍困長樂,知道大勢已去,無心為夏國死戰。
斥候先入城勸降。
蓨縣城中,守將召集屬官議事。
一名老吏率先開口:「高雞泊都丟了,長樂被圍,咱們這幾百人守什麼?降了吧。」
守將沉默良久,將佩刀解下來放在案上。
「開城。」
皋城、武強兩城依樣而行。
三座城池相繼大開城門,獻上戶籍、府庫,歸降隋軍。
李靖大軍一路幾乎沒有血戰,一路推進,兵鋒直指下博。
不多時日,煙塵出現在下博城外。
范願登上下博城頭,手扶女牆,向北眺望。
原野之上,隋軍旗幟鋪展,隊伍連綿不絕。
李靖兩萬兵馬已經抵達城下,緩緩展開陣型,準備合圍城池。
范願望著遠方煙塵,長嘆一聲:「李靖進軍竟如此神速!」
身側副將站在一旁,面色發白:「將軍,蓨縣諸城盡數歸降,我們已經孤立無援!」
下博城外,隋軍大營。
李靖的兩萬兵馬已經合圍下博三天了。
三天裡,他沒有打造一架雲梯,沒有修造一輛衝車,甚至沒有往城頭射過一箭。
大營扎得極穩,壕溝挖得極深,鹿砦布得極密。
每日照常操練,照常巡哨,照常炊煙升起,像是來下博城外長期駐防的。
范願在城頭看了三天,越看越看不懂。
這一日黃昏,李靖坐在中軍帳中,兒子李德謇站在一旁,為他斟茶。
「父親,圍了三天了,為何不攻?」李德謇低聲問,「城中五千守軍,我軍兩萬,若強攻——」
李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強攻?然後呢?」
李德謇一愣。
「古來攻城,倍則圍之,三則攻之。我軍兩萬對五千,兵力雖足,卻非順勢碾壓。」李靖放下茶盞,看著兒子,「若貿然仰攻,雲梯仰攀、士卒仰戰,城上滾木、礌石、箭矢居高臨下,我軍便是填人命于堅城之下。」
他頓了頓。
「若我軍久攻不下,師老兵疲,劉黑闥自後突襲,城中范願再開門夾擊,腹背受敵 —— 屆時我軍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