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時辰,湖面上浮滿了碎裂的船板和掙扎的夏軍士卒。
僥倖未沉的幾十條輕舟,拼了命往湖岸的蘆葦叢里鑽,想從陸上逃跑。
張青特在水寨木樓上,目睹了整場水戰。
「將軍……」身旁親兵聲音發顫。
張青特閉了閉眼。
「備船。」
親兵愣住了。
「備什麼船?」
「棄寨。」張青特轉身,大步走下木樓,「水寨守不住了,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他走下木樓時,隋軍的投石機已經開始轟擊水寨的木柵。
第一顆石彈砸在寨牆上,碎木飛濺。
第二顆打斷瞭望樓的柱子,木樓轟然倒塌。
水寨里留守的少量士卒驚慌失措,四處奔跑。
張青特帶著幾十名親衛,從水寨後門出去,鑽進湖岸的蘆葦叢。
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密麻麻,遮住了他們的身影。
他們棄了戰船,徒步沿著湖岸往北走——那是長樂的方向。
腳下是泥濘的灘涂,深一腳淺一腳。
蘆葦葉子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張青特走了很遠,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湖面上濃煙滾滾,水寨的木柵正在燃燒。
他苦心經營了半年的漳水屏障,一戰便全盤瓦解。
張青特咬著牙,轉回頭,繼續往北走。
王逾占領高雞泊水寨時,天已經過午。
水寨的木柵被投石機砸塌了半邊,望樓燒成了焦黑的空架子。
夏軍的旗幟被從寨牆上扯下來,踩在泥地里。
寨中留守的數百士卒,或死或降。
王逾登上水寨僅存的半截木樓,舉目四望。
湖面上,隋軍的戰船正在收攏,拖曳著俘獲的夏軍輕舟往岸邊靠。
火勢漸熄,蘆盪里的黑煙也慢慢淡了。
漳水航道,從這裡到長樂,再沒有一支夏軍水師。
他轉身,對身後文書道:「寫捷報。高雞泊已定,漳水暢通,糧船可無阻北上。請大丞相全軍北上。」
文書領命而去。
漳南大營。
李琚接到捷報時,正在中軍帳中與薛收議事。
他展開帛書,看完,遞給了薛收。
「王逾得手了。」
薛收看完,點頭:「高雞泊一破,漳水航道徹底打通。竇建德的水上屏障沒了。」
「傳令,全軍拔營。目標——長樂。」
號角聲響起。
十萬隋軍同時拔營。
甲仗如林,旌旗蔽野,大隊人馬沿著漳水北岸列隊北行。
水面上,王逾的糧船隊首尾相接,綿延十餘里,帆影遮住了半條河道。
陸路步騎並行,馬蹄踏碎枯草,腳步聲響如悶雷。
隊伍一路向北,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黃昏時分,前鋒斥候回報:前方二十里,已見長樂城輪廓。
李琚勒住馬,望著北方。
暮色中,遠處天際線上,隱隱約約一座城池的輪廓浮現在灰藍色的天幕下。
長樂城內,夏王行轅。
竇建德正與宋正本在輿圖前議事,親兵匆匆入內:「大王!張青特將軍自高雞泊帶殘兵逃回,帳外候見!」
竇建德手中硃筆一頓。
「傳。」
片刻之後,張青特入堂。
他一身泥濘,甲冑殘破,戰袍上沾著湖水漬和焦黑的炭痕,頭髮散亂,面有擦傷。
張青特走到堂中,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臣,兵敗。高雞泊水寨盡失,漳水水道已落入隋軍之手。特來向大王請死。」
滿堂文武轟然一驚。
竇建德緩緩放下硃筆,走到張青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孤令你扼守高雞泊,憑蘆盪之險,焚敵糧船,斷李琚水運。孤原以為你至少可堅守數月——」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壓著石頭。
「何以短短數日,水寨便灰飛煙滅?」
張青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
「隋將王逾狡詐。他以偽糧船為餌,誘我舟師盡出,另遣戰船繞襲我後路,封死蘆盪出口。我軍輕舟困於湖面火攻之中,無力抵擋,水寨木柵盡被投石摧毀。臣拼死突圍,無力回天。」
竇建德閉上眼。
五千水師,漳水屏障。
他苦心經營的水上防線,本以為至少能拖住隋軍兩三個月,結果連十天都沒撐住。
「敗軍喪師,毀我屏障!推出去,斬!」
兩旁武士上前,架住張青特的胳膊就往外拖。
張青特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任由武士拖拽。
「大王且慢!」
宋正本快步出列,拱手長揖。
竇建德側頭,面色陰沉:「宋先生,此人丟了高雞泊,斷我水路,罪無可赦!」
「大王,張青特並非怯戰逃亡。他依原定計策設伏蘆盪,奈何王逾深諳水戰,技高一籌。今日若斬前線敗將——」
他停了一下,加重語氣。
「武邑劉黑闥、下博范願,以及各處守將都會心寒。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可自斷臂膀!」
竇建德盯著張青特伏在地上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幾下。
「宋先生為你求情,孤暫饒你性命。」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罰你前往城頭,隨守城士卒一同禦敵,戴罪立功。若再有疏失,二罪並罰!」
張青特叩首:「謝大王不殺之恩!青特願赴城頭,拼死禦敵!」
宋正本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大王,高雞泊一失,漳水全線通暢。隋軍糧船可沿河水直抵長樂近郊。我們想依靠水路襲擾、切斷隋軍糧道的謀劃,已然破滅。」
他頓了一下。
「接下來,就要直面李琚十萬主力。」
話音未落,斥候滿身塵土狂奔入帳,跪倒在地。
「啟稟大王!隋軍前鋒秦瓊距長樂城池已不足二十里!大隊人馬緊隨其後,鋪天蓋地向北而來!」
竇建德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滿堂諸將。
「傳令!全城即刻戒嚴,四門緊閉,加固女牆,清點城頭弓弩、滾木礌石,所有士卒盡數歸防崗位,百姓不得隨意上街。準備迎戰!」
眾將齊聲領命:「遵大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