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雞泊,水寨。
晨霧還沒散盡,漳水匯入高雞泊的入口處,茫茫蘆盪鋪開數十里。
水道被蘆葦分割成無數隱秘港汊,窄處只容一舟通過,寬處也不過數丈。
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張青特站在水寨木樓之上,扶欄遠眺。
「斥候回來了沒有?」
「回將軍,還沒有。」身後親兵低聲道,「蘆盪深處水道複雜,快船進出也要大半個時辰。」
張青特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
他的水師藏在這片蘆盪里,就像魚藏在深水裡。
隋軍的大船笨重,入泊便難展開。
只要把隋軍的船隊放進來,從兩側蘆葦里放出小船,縱火焚燒。
糧船一燒,隋軍水運便斷。
李琚十萬大軍再強,也要缺糧退兵。
他麾下五千水師,多是漳水兩岸的漁民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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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打小在船上長大,善駕輕舟,熟悉淺灘,閉著眼都能摸清水下的暗樁。
他們的船小,護甲弱,缺硬攻堅的重戰船——可他不打算硬碰硬。
「傳令,」張青特轉身,對等候在木樓下的幾名水軍校尉道,「輕舟全部藏入蘆葦深處。備好油脂、火箭。等隋軍船隊入泊,聽號令出擊。」
「是!」
校尉們領命而去。
張青特重新望向湖面。
晨霧散了些,遠處的水道口隱約可見水波蕩漾——那是隋軍斥候的蹤跡。
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來吧。
王逾領八千護漕水師,從漳水上游順流而下。
船隊分兩撥。
前面是二十餘艘厚重的漕運大船,船上滿載著糧袋——至少從外面看,是糧袋。
船身吃水很深,行得緩慢。
後面隔著兩三里水路,跟著百餘艘小型戰船,輕便快捷,藏在晨霧裡。
王逾站在第一艘漕運大船的船頭,手搭涼棚,望著前方那片茫茫蘆盪。
「斥候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親兵湊上來,壓低聲音,「蘆盪深處發現無數小舟埋伏,水道中還打了暗樁,南口那片水底全是削尖的木樁,大船駛進去,船底能捅穿。」
他眯著眼,又看了一會兒。
蘆盪深處偶爾有鳥雀驚飛,位置在水寨的南側港汊——那是快船埋伏的方向。
張青特把輕舟藏在蘆盪里,等大船進來,從兩側放火。
這招打別人或許管用,可張青特忘了一件事。
他面對的是水師。
「傳令,」王逾側頭,對身後傳令兵道,「偽裝糧船先行,緩緩駛入主水道,駛得慢些,越慢越好。精銳戰船分四隊,沿側邊冷門汊道迂迴,繞到夏軍伏兵後方,堵住南口、東口、西口。等我號令,一齊合圍。」
傳令兵愣了一瞬:「大丞相的令,是讓咱們掃清水寨……」
「我知道。」王逾打斷他,目光沉靜,「掃清水寨,不一定要強攻水寨。張青特把兵都藏在蘆盪里,水寨反而是空的。只要把他那幾千水師吃掉,水寨不攻自破。」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那片安靜的蘆盪。
「張青特盯的是糧船,我就給他糧船。」
漕運大船緩緩駛入主水道。
船身笨重,行得極慢,船頭破開水面,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甲板上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用油布蓋著,從外面看,確確實實是糧船。
蘆盪深處,夏軍伏兵屏息以待。
水面下,削尖的木樁被水草遮得嚴嚴實實。
兩岸蘆葦里,數百條輕舟悄無聲息地貼著水岸,船頭堆著油脂桶和裹了麻布的火箭。
夏軍士卒握緊了手中的槳和弓,盯著那條緩緩駛入的大船。
「近了。」
「再近些。」
「等將軍號令。」
大船駛過了第一道暗樁區。
斥候早已潛泊探查,將水下暗樁、淺灘、隱秘汊道盡數繪製成圖。
漕船貼著深水主道緩行,完美避開所有水下殺陣。
大船越駛越深,漸漸進入蘆盪最窄處。
兩側蘆葦密密匝匝,離船不過數丈。
夏軍校尉終於按捺不住,站起身,舉起了號旗。
「放!」
一聲令下,蘆盪兩側萬箭齊發。
火箭拖著煙尾,嗖嗖嗖地釘在船身、甲板、油布上。
油脂桶被點燃,火焰呼地竄起來。
輕舟從蘆葦中魚貫而出,數百條小船像水蛇一樣貼著水面滑出,朝著大船撲去。
「登船!燒!」
夏軍士卒齊聲呼喝,氣勢如虹。
他們劃得極快,小舟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
幾條最快的已經靠上了大船船舷,士卒舉著鉤鐮、火把,攀著船幫往上爬。
然後,四周響起了號角聲。
沉而長,從蘆盪深處傳來。
王逾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從蘆葦中湧出的夏軍輕舟,緩緩抬起手。
「合。」
精銳戰船從四面汊道殺出,撞角劈開水面,拍杆高高揚起。
南口的出口被三艘大船堵死,東口、西口也被戰船封住。
夏軍輕舟本以為自己是獵手,轉頭才發現,自己才是被圍的獵物。
「中計了!」
「後路!後路斷了!」
夏軍的陣腳瞬間大亂。
輕舟在狹窄的湖面上擠成一團,前進不得,後退無路。
大船從四面八方壓上來,撞角撞碎舟身,拍杆砸碎船板,強弩手伏在船舷上,將一簇簇弩矢潑向擁擠的夏軍輕舟。
夏軍士卒想掉頭突圍,可後面的船堵死了退路。
想往蘆葦里鑽的,被戰船撞翻在淺水裡。
火箭手想再射,可自己的小船已經被同伴擠得沒了射界。
夏軍不乏悍勇之人,有幾艘小船硬是撞上了大船,士卒舉著短刀,攀著船幫爬上去,與隋軍水手在甲板上短兵相接。
一名夏軍校尉渾身著火,撲上大船抱住一名隋軍水手,兩人一起滾入湖中。
還有幾艘小船在大船之間來回穿梭,用長鉤拉扯船帆,用斧頭砍斷纜繩。
湖面上煙焰蔽日。
油脂爆裂的聲響、箭矢破空的尖嘯、舟楫相撞的碎裂、落水者的呼救,混成一鍋沸粥。
蘆葦也被引燃了,火沿著枯莖蔓延,燒出大片大片的黑煙,遮蔽了半個湖面。
但大船終究是大船。
撞角、拍杆、強弩,夏軍輕舟根本擋不住。
夏軍精心布下的殺陣,終究淪為自困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