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南,隋軍大營。
李琚率十萬大軍抵達漳南時,李靖已率前鋒在漳水南岸紮下營寨。
兩軍會合,旌旗相連,營帳綿延二十餘里。
漳水兩岸的蘆葦盪被踩平了大半,燒飯的炊煙從早到晚不斷,整條河谷都瀰漫著煙火氣。
李琚策馬入營時,李靖已經在營門口等候。
他身後站著王逾、尉遲恭、沈光等將,甲冑在身,面色肅然。
「大丞相。」李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李琚翻身下馬:「藥師辛苦。武城、歷亭兩仗,打得乾淨利落。」
李靖搖頭:「武城是尉遲恭硬啃下來的,歷亭是沈光走的秘道。末將只是居中調度。」
李琚點點頭,不再多問,大步向中軍帳走去。
中軍帳中,李琚坐在主位,諸將分列兩側。
李百藥上前一步:「竇建德收縮兵力,以長樂為核心,武邑、下博為兩翼,形成三角防禦。三城之間相距不過百餘里,騎兵一日可達。我軍若攻其一城,另兩城必出兵襲擾側翼,斷我糧道。」
他在輿圖上點了一下高雞泊的位置。
「張青特的水師屯於高雞泊水寨,封鎖漳水。我軍水軍若不能掃清高雞泊,糧船便無法北上。陸路運糧,路途遙遠,耗費巨大。」
薛收接著上前,拱手道:「大丞相,竇建德此舉,意圖很明顯——用三城犄角之勢,拖住我軍。他打的是消耗戰,拖得越久,對他越有利。」
他走到輿圖前。
「但我軍並非無隙可乘。竇建德兵力不足,武邑、下博二城分駐,每城不過五千人。兩城與長樂相距百餘里,看似互為犄角,實則各自為戰。只要切斷三城之間的聯繫,便可逐一擊破。」
李琚微微點頭,看向李靖。
「藥師,你可有方略?」
李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速戰速決。我軍十萬,竇建德不足兩萬。兵力懸殊,利在速戰。拖得越久,糧草消耗越大,後方壓力越重。」
他指著輿圖,手指從漳南一路向北。
「末將提議,當兵分二路。主力先掃高雞泊張青特水寨,掃清水道,然後兵臨長樂城,圍困竇建德。」
他的手指向西北方向一拐。
「第二路為偏師,北上取蓨縣、皋城、武強,然後南下直取下博。下博一破,竇建德的歸路便斷了。夏軍失去後路,軍心必散。屆時主力再強攻長樂,可一戰而定。」
帳中諸將紛紛點頭。
這個方略穩妥而周密,李靖不愧是名將之才。
李琚卻沉默了。
他盯著輿圖看了很久,手指在高雞泊和長樂之間來回移動。
諸將都看著他,等他拍板。
「方略大方向可行,但有一處要改。」
「此戰無需死戰。」李琚繼續道,「切斷夏軍糧道,困住竇建德即可。」
李靖眉頭微皺。
「大丞相,大軍遠征,利在速戰。我軍十萬,每日糧草消耗驚人。若拖延日久,後勤一旦跟不上,全盤皆輸。」
李琚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藥師,後勤糧草之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李靖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大丞相的意思是……圍而不攻?」
「圍而不攻。」李琚重複了一遍,「竇建德兵力不足,糧草有限。長樂、武邑、下博三城,存糧加起來,最多撐兩個月。兩個月之內,他要麼突圍,要麼餓死。我軍只需圍住三城,斷其糧道,靜待其變。」
李靖沉吟片刻:「可竇建德不會坐以待斃。他若拼死突圍,我軍圍城兵力也會受損。」
「所以偏師必須掃清北部威脅。」李琚看向李靖,「只要武邑和下博方向沒有任何兵馬支援長樂,竇建德就是瓮中之鱉。」
李靖沉默了。
他還在疑惑——李琚憑什麼這麼有把握?十萬大軍,日耗糧草以千石計。
即便有水路運輸,從洛陽、黎陽調糧北上,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李琚憑什麼敢說「不用擔心」?
但他沒有再問。
因為他從李琚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種篤定的東西。
那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李琚既然敢說這種話,必然是有準備有把握。
他擔心後勤,所以才需要速戰;如果沒有後勤問題,那麼圍困竇建德就是上上之策。
李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李琚點頭。
「李靖。」
「末將在。」
「你為偏師主帥,以奮銳營為主力,外加河北降軍四千,再調撥八千輔兵予你,共兩萬兵馬北上。」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掃清北部威脅。不能讓武邑和下博方向,有任何兵馬支援長樂。怎麼打,是你的事,我不會幹預。」
李靖抱拳,聲如金石:「末將領命。」
「王逾。」
王逾出列。
「你率八千護漕水軍,沿漳水進攻高雞泊,掃清張青特水寨。水道理通,糧道便通。」
「末將領命。」
李琚最後掃視帳中諸將。
「其餘各部,隨我北上,直撲長樂。」
諸將齊聲應喝,聲震帳幕。
散帳之後,李靖獨自留在輿圖前,手指在高雞泊的位置上反覆摩挲。
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李德謇端來熱茶,他沒有接。
「父親,怎麼了?」
李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在想李琚剛才那句話——「後勤糧草之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十萬大軍北上,從黎陽到漳南,陸路運糧要翻山越嶺,水路運糧要經過高雞泊。張青特的水師還在高雞泊里守著,糧船怎麼過?
除非——
李靖忽然抬起頭,看向輿圖上南面的一個位置。
那裡標註著一個糧倉符號,是館陶倉。
館陶倉的存糧,他清點過,一百二十萬石。
夠十萬大軍吃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可之後呢?
他想起李琚來漳南之前,曾在館陶停了三天。
那三天裡,李琚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安排,他一概不知。
他只記得,李琚從館陶出發時,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神色。
「罷了。」李靖放下硃筆,終於接過親兵手裡的茶,「大丞相既然說了不用擔心,那就不擔心。」
他喝了一口茶,望向帳外。
夜色中,營火連天,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明日一早,他便要率兩萬兵馬北上,掃清竇建德的北面羽翼。
他收回目光,在輿圖上武邑和下博兩個位置各畫了一個叉。
「傳令,明日卯時拔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