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陽光剛漫過窗欞,就聽到一聲輕響,蕭放動作熟練的翻了進來。
雲舒瑤抬頭看過去,帶著點驚訝和嗔怪。
「蕭放,白日裡呢……」
雲舒瑤倒是不擔心蕭放的行蹤被人發現,就連皇宮的穹頂都能隨意進出。
盡憑鎮國公府這點護衛,根本攔不住他。
蕭放落在地上,拍了拍衣袍,挑眉輕笑。
「說了今日過來,你昨日應了的。」
雲舒瑤微微拉平嘴角,擱下描眉的碳筆,抬頭看他。
蕭放今天依舊穿的大紅袍子,只是款式和雲問略有不同。
他沒束髮,墨發用根玉簪松松挽著,少了些平日的痞氣,多了點朗然的俊。
可那雙眼睛裡的促狹,還是和往常一樣,藏著點讓人看不懂的意思。
「來做什麼?」
雲舒瑤問道,語氣里沒什麼真責備,倒像在問一個常來的熟客。
「帶你出去。」
蕭放往桌邊一坐,隨手拿起個蜜餞丟進嘴裡。
「城南畫舫新到了批上好的女兒紅,一起去嘗嘗?」
「不去。」
她立刻搖頭。
「白日裡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怕什麼?」
他嚼著蜜餞,聲音含糊不清。
「我帶你翻牆出去,坐馬車離開。一起遊玩的都是熟人,誰也不敢多嘴。」
雲舒瑤被這細心的安排堵得沒話說。
其實心裡不是不想去,她待在院子裡,總覺得悶得慌。
雖然對大婚那日已有了布局,可還是免不了有些忐忑。
反倒是和蕭放在一起時,翻牆頭、上殿頂,那些驚世駭俗的事做起來,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不去我可走嘍……」
蕭放見她猶豫,故意站起身。
「聽說畫舫上有新排的曲子……」
「等等。」
雲舒瑤叫住他,耳根微微發燙。
「我換件衣服。」
蕭放回頭,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在外間等你。」
雲舒瑤換好衣衫,吩咐春桃。
「你們緊閉院門,誰來了也不放人,若人問,只說我不舒服,在休息。」
春桃都快哭出來了,一臉擔憂。
「小姐,你這馬上要大婚了,若是傳出去什麼謠言,名聲可就全毀了。
不若還是別去了吧?」
雲舒瑤也沒與春桃多說,很多事,她不會明白的。
有蕭放在,出府很容易。
雲舒瑤坐在馬車裡,用兩根手指微微將車簾掀起一角,朝外看去,心中極為暢快。
竟一時起了貪念,這樣的日子若是能天天過就好了。
畫舫泊在城南的護城河裡,青瓦紅欄,順著水流輕輕晃。
雲舒瑤站在船頭,扶著雕花木欄,看兩岸的柳絲垂到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
風帶著水汽吹過來,拂起她的鬢髮,也吹散了男人杯里的酒香。
蕭放靠著欄杆喝酒,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得利落。
卻在看向她時,眉眼會不自覺地軟下來。
「感覺怎麼樣?」
蕭放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很輕。
「是不是比待在院子裡開心?」
雲舒瑤轉頭看他,他正仰頭喝酒,喉結滾動的弧度清晰可見。
陽光落在他蜜色的皮膚上,像鍍了層金,渾身都透著股無拘無束的勁兒。
「蕭放。」
雲舒瑤直言道:
「我真羨慕你。」
蕭放喝酒的動作頓了頓,轉頭看她,眼裡帶著點詫異。
「羨慕我什麼?羨慕我名聲狼藉,還是羨慕別人對我敬而遠之?」
「都羨慕。」
雲舒瑤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名欄杆上的花紋,
「羨慕你活得自在。
羨慕想翻誰家的牆就翻,想上哪的房頂就上,從來不管別人怎麼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易就能被風吹走。
「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在當街殺人。
那時看著你雖然有些怕,但心裡卻忍不住贊同你做得對。
那時候我就想,這人怎麼敢的?又是怎麼能活的那般……肆意?」
蕭放沉默著,手裡的酒杯輕輕晃著,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淺淺的痕。
他聽過太多人罵他「頑劣」「狂妄」「不學無術」,甚至連他父王都總說他「不成器」。
還是頭一次有人說,羨慕他。
「你也可以的。」
蕭放開口,聲音有點啞,
「想做什麼就去做,別管那些規矩。」
「我不行。」
她笑了笑,眼裡卻沒什麼笑意。
「或者說只要是女子,幾乎都不行。再說……」
她頓了頓,指尖攥得發白。
「我還沒能退掉顧家的婚事。
顧景淮那個人自私的很,我若嫁過去,後半輩子就只能困在後院裡,
天天和那些帳本、府務打交道,直到被人利用到油盡燈枯。」
「那就不嫁。」
蕭放說得乾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雲舒遙愣了。
船頭的風忽然停了,柳絲垂在水面,一動不動。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顫抖的決絕。
「我當然不會嫁他。」
她抬眼看向身旁高出自己一個頭的男人,眼神里像凝了冰。
「我寧死也不會嫁他。」
蕭放看著她眼底的恨意,喉結滾了滾,試探著問。
「那你……想嫁誰?」
雲舒瑤被問住,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前世所嫁之人,用「不能人道」的謊言騙了她一輩子。
這一世,她只想著怎麼活下去,怎麼護住母親和秦家,從未想過嫁給誰。
「我不嫁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蕭放定定地看著她,沒再說話。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一處,像是無意糾纏在一起的軌跡。
畫舫順著水流慢慢漂,水聲潺潺,卻怎麼也穿不透兩人之間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蕭放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樣。」
雲舒瑤低頭,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被波紋晃得支離破碎。
「我不敢賭。」
前世賭了一次,輸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一世,她不敢再輕易押給任何人,否則就算重蹈覆轍,我是咎由自取。
蕭放沒再勸,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帶著點後勁,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心口發麻。
「哎我說你們倆怎麼不進來啊,快過來,大家一起才熱鬧嘛!」
慶安王世子很是熟稔地招呼道。
「進去坐坐吧。」
蕭放也開了口,神情又恢復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好。」
雲舒瑤正想著,如何能逃離剛才那種凝固的氣氛呢,自然會應下。
畫舫的船艙里,擺了一個大長桌,二十幾個平時經常和蕭放混在一起的紈絝子弟,分組兩側。
滿桌的人里,除了雲舒瑤,還有四五位女眷。
按規矩,男女不可混席,本該避嫌,可在蕭放這裡,仿佛不合規矩,才是正常的。
酒過三巡,有人起鬨讓雲舒瑤嘗嘗新釀的梅子酒。
那酒看著清甜,實則後勁極大,雲舒瑤剛要端杯,手腕就被蕭放按住。
「她不勝酒力。」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把雲舒瑤面前的酒杯端起來,仰頭飲盡。
喉結滾動間,酒液順著唇角淌下,被他隨意地用手背擦去。
「要喝找我,別欺負姑娘家。」
滿座的人都笑起來,眼神裡帶著瞭然。
坐在對面的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攥緊了帕子。
她前日托人遞了帖子,想請蕭放賞畫,被他一句「沒空」懟了回來。
此刻見蕭世子替雲舒瑤擋酒,眼底的妒意藏不住。
「蕭世子對雲姑娘可真上心。」
定國公世子開口打趣。
「咱們這些兄弟,喝死了你都會不管。」
蕭放挑眉,拿起酒壺給雲舒瑤倒了杯熱茶,語氣平淡。
「她不一樣。」
三個字,說得坦坦蕩蕩,沒半點遮掩。
雲舒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指尖有點燙。
她抬眼看向蕭放,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沒有絲毫躲閃,就那麼看著她,眼裡的意思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