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來時,有道松鼠鱖魚,刺多。
蕭放沒說話,拿起公筷,慢條斯理地把魚肉剔出來,挑乾淨刺,穩穩放在雲舒瑤碟子裡。
動作自然得很,仿佛這是天經地義。
對面的侍郎小姐終於忍不住,笑著開口。
「雲姑娘好福氣,竟能讓蕭世子給剔魚刺。」
雲舒瑤還沒答話,蕭放先開了口,語氣懶懶散散。
「她愛吃,我便會了。」
一句話,堵得對方啞口無言。
起了風,雲舒瑤攏了攏衣襟。
蕭放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肩上。
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陳柏香。
雲舒瑤忽然想起那些關於她的流言——「老姑娘」「不守婦德」,可在蕭放這裡,她好像從不需要在意這些。
「這外袍……」
雲舒瑤想摘下來還給他。
「穿著吧。」
蕭放打斷她,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是慣常的直接。
「別人愛說什麼都無所謂,在我這兒,你想怎樣就怎樣。」
一群紈絝們靜靜的在用眼神交流,看向蕭放事,夾雜著「蕭兄加油」的意味。
蕭放卻只看著雲舒瑤。
有些心意,他根本沒打算藏著。
酒宴過半時,眾人提議吟詩作對,接不上的罰酒。
對於雲舒瑤來說,這個本來沒問題,可這群紈絝一開口,說的卻是她沒聽過的民間俗語。
接過她第一輪便輸了。
蕭放見她被罰,直接伸手要去拿她面前的酒杯。
這次卻被雲舒瑤攔下了。
既然是出來玩,她也不能太扭捏。
其實她也想喝點酒,重生以來,幾乎時時都有心煩事。
蕭放見她想喝,便由著她去了。
誰知雲舒瑤酒量極差,三杯下肚,人就直接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蕭放這才抬眼看向這群兄弟,明白他們是想給自己和雲舒瑤,製造點親近的機會。
醉醺醺的雲舒瑤,被蕭放直接抱回了鎮北王府。
一群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們,也跟著去了鎮北王府。
鎮北王常年在邊疆征戰,很少在府中。
這不,鎮北王剛走,這裡就成了紈絝們的聚集地。
一個個不學無術的王孫貴胄,進了鎮北王府,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各自找以前慣用的客房午休去了。
畫舫上一起飲酒的四五位女眷,則是自行離去了。
自從蕭放的母親離世後,鎮北王府便再也不允許任何女子入內。
雲舒瑤被蕭放餵了一碗醒酒湯,便安置在客房中歇息。
她的頭理在錦被中,鬢髮有些散亂,在她白嫩的臉頰上落下幾道陰影,露著截光潔的頸。
蕭放原是要走的,腳卻像釘在原地。
纖細的頸白得晃眼,比他見過的任何玉飾都要潤。
他忽然很想伸手試試觸感。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趕緊摸了摸鼻子,耳後有點發燙。
轉身時腳步竟帶了點慌,像被什麼燙到似的。
一個時辰過後,所有人都醒了酒,也休息好了,不約而同的聚到了跑馬場。
腦子還有些暈乎乎的雲舒瑤,也被蕭放領著過來了。
鎮北王府的馬場比別處敞亮,陽光透過梧桐葉,在沙地上灑下斑駁的金影。
雲舒瑤攥著韁繩,手心沁出薄汗。
胯下的「踏雪」性子不算烈,卻也對於陌生人可能的抗拒。
它的前蹄不安地刨著沙,顯然沒把這個穿著素裙的女子放在眼裡。
雲舒瑤深吸一口氣,剛想夾馬腹,手腕突然被人輕輕按住。
「別急。」
蕭放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沒穿外袍,只著件紅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他徑直走到馬前,指尖在踏雪的鬢毛上輕輕摩挲,動作熟稔的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馬通人性,你怕它,它就欺負你。」
他抬頭看著雲舒瑤,陽光落在他眼尾,那點平日裡的戾氣淡了,只剩坦蕩的認真。
「試試把氣沉下去,告訴它,你是主人。」
雲舒瑤依言放鬆肩膀,剛想動作,踏雪突然揚頸長嘶,猛地往前一躥。
她驚呼一聲,險些墜馬,手腕卻被人穩穩攥住。
蕭放不知何時已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掌心隔著衣袖,牢牢圈住她的腰。
「別怕。」
男人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聲音帶著熱氣傳過來,吹的她耳根發燙。
「韁繩往左邊帶,對,慢些……」
雲舒瑤臉頰發燙,卻沒像別的女子那樣慌亂躲閃。
她想起前世在侯府,只提了一次想騎匹,就被顧景淮呵斥「不知體統」。
而此刻,蕭放的手明明按在她腰間,周遭的侍衛、馬夫卻都低著頭,仿佛連看都不敢看。
「好些了。」
蕭放鬆開手,翻身下馬,竟牽著馬韁慢慢走起來,像個最本分的馬夫。
「你自己試試,有我在,踏雪不會再鬧了。」
雲舒瑤坐在馬背上,看著他牽著韁繩的背影。
那樣桀驁的男人,竟在為她牽馬墜蹬。
周圍的紈絝子弟們在遠處起鬨。
「蕭兄這是轉性了?伺候姑娘騎馬,咱們可沒這待遇!」
蕭放頭也沒回,只揚了揚手。
「滾遠點,驚了馬傷著人,仔細你們的皮。」
語氣是慣常的沖,可誰都聽出了那點護著的意思。
雲舒瑤輕輕夾了夾馬腹,踏雪果然溫順地跟著蕭放的腳步走起來。
溜達了一圈,雲舒瑤覺得自己已經有些熟悉了,便想跑跑試試。
蕭放站在馬下,仰頭看她,眼底帶著點無奈的笑。
「想試著跑跑?」
雲舒瑤有些遲疑。
蕭放忽然足尖輕點,利落地翻身上馬,落在她身後。
溫熱的胸膛再次貼上她的後背,帶著股燥意,讓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
「抓好了。」
他的聲音落在頸側,帶著點低啞的笑意,手臂穿過她腋下,輕輕握住韁繩。
「我帶著你。」
馬開始慢慢踱步,顛簸的幅度很小,像坐在搖椅上。
雲舒遙的心跳的厲害,卻不是因為有些隱秘的愉悅。
男人環著她的手臂,結實、有力,帶著十足的安全感,讓她忍不住在突然提速時,往他懷裡縮了縮。
「別怕。」
蕭放又說,這次的聲音更輕,像風拂過耳畔。
「你看,沒那麼難。」
他再次一夾馬腹,踏雪開始大步跑起來。
風迎面吹來,撩起她的髮絲,糊在臉頰上有點癢。
雲舒瑤嚇得閉上眼睛,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卻聽見他在身後低笑,
「睜眼看看,風景很好。」
鬼使神差的,她睜開了眼。
風掠過眉梢,遠處的林帶像流動的綠綢,天空藍得像塊沒被觸碰過的玉。
馬速越來越快,顛簸變成了輕快的起伏,像在和大地跳一支快舞。
她忽然覺得,那些天緊繃的神經、壓抑的恐懼,都被這風卷著吹散了。
「啊——!」
雲舒瑤頭一次放肆地喊出聲,不是害怕,是極致的暢快。
蕭放在身後笑得胸腔震動,手臂收得更緊了些,驅使踏雪跑得更快。
風聲里混著兩人的笑鬧,像串撒在風裡的銀鈴。
直到馬速漸漸放緩,兩人的笑聲才慢慢歇了。
風還在吹,把她的髮絲吹到他頸間,帶著點淡淡的茉莉香。
雲舒瑤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靠得有多近。
自己的後背完全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
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頸窩,燙得雲舒瑤皮膚發麻。
蕭放環的手臂,剛好圈住她的腰,指尖不經意間蹭過,帶起一陣輕顫。
馬停在了湖邊,水波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親昵得像是要融為一體。
她的心跳突然亂了,剛才的暢快被一種陌生的慌亂取代。
這不是上房頂看月亮的默契,不是畫舫上談心的知己,這是……男人和女人的靠近。
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像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圈圈漣漪。
「那個……我們回去吧。」
雲舒瑤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發緊,不敢回頭看他。
蕭放環著她的手臂頓了頓,沒說話,只是輕輕一拉韁繩,踏雪掉轉了方向。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再說話。風裡只剩下馬蹄聲,和她越來越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