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瑤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疊泛黃的紙契。
「你們當中,有一半,是當年我外祖父給母親陪嫁來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聲音平靜卻帶著寒意。
「你們拿著秦家的月錢,卻幫著外人作踐主母。
忘本至此,留你們何用?」
一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猛地抬頭,梗著脖子喊道。
「我們是國公府的奴才!你憑什麼賣我們?」
「國公府?」
雲舒瑤冷笑一聲,揚了揚手裡的契紙。
「看清楚,你們的賣身契上,蓋的是秦家的印!」
雲舒瑤將契紙,遞給身後的趙虎。
「把他們都送進人牙行,誰也別留。」
趙虎帶來的七十多個護衛,立刻上前,生拉硬拽地將哭喊求饒的僕婦們,拖了出去。
前院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廊柱的嗚咽聲。
雲舒瑤轉身要走,卻被一個踉蹌的身影攔住。
雲舒文滿身酒氣,頭髮亂糟糟的,往日的趾高氣揚蕩然無存。
「妹妹!」
他一把抱住雲舒瑤的腿,哭嚎著。
「我沒爵位了!我什麼都沒了!你不能不管我啊!」
雲舒瑤低頭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是你妹妹。」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如刀。
「從你揮著藤棍,打在我背上那天起,就不是了。」
蕭放上前一步,一腳將雲舒文踹翻在地。
他沒再看那滾在地上的人,牽起雲舒瑤的手,轉身就走。
「妹妹!雲舒瑤!你不能這麼狠心!」
身後傳來雲舒文絕望的叫喊,聲嘶力竭。
雲舒瑤沒有回頭。
走到大門口時,她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鎮國公府」的匾額。
紅底金字,在夕陽下透著一股破敗的光。
「趙虎。」
她輕聲吩咐。
「在。」
「把匾額摘了。」
雲舒瑤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從今往後,再沒有鎮國公府了。」
趙虎應聲上前,護衛們搬來梯子。
很快便將那塊象徵著百年榮耀的匾額,卸了下來。
木頭落地的悶響,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蕭放牽著雲舒瑤的手,一步步走向馬車。
車輪碾過門前的青石板,發出平穩的聲響。
雲舒瑤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門楣,隨即轉回頭,望向馬車外漸漸沉下的夕陽。
風吹起她的面頰,帶著一絲涼意,卻也帶著一種徹底的輕鬆。
那些纏繞了半生的恩怨,終於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落下了帷幕。
次日。
鎮北公府的靈堂里,白幡被穿堂風扯得簌簌作響。
雲舒瑤跪在蒲團上,素色孝裙沾了層薄灰。
靈堂里冷冷清清,除了幾個抬棺的雜役,就是陪著她的蕭放。
至於雲舒文,他也跪在不遠處,滿身酒氣混著汗味,腦袋一點一點地磕在地上,
沒多久就歪在靈堂角落,靠著柱子打起了呼嚕,嘴角還淌著口水。
沒有朝廷官員弔唁,連沾親帶故的旁支都沒露面。
鎮國公府被奪了爵,又被皇上下旨斥責。
朝臣們本就全看利益在交往,如今聞風而動,自然是避恐不及的。
至於雲家旁支,他們在雲崇山得罪了翼王后,也都不敢再攀親了。
只有供桌上那盞長明燈,在風裡明明滅滅。
日頭爬到西斜,靈堂的門檻終於被人踏響。
雲舒瑤抬頭,見是秦家表哥秦子墨,穿著件素色長衫,手裡拎著個素麵禮盒。
「表妹。」
秦子墨對著靈位拱手,聲音平靜。
「父親讓我來送雲老爺最後一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冷清的靈堂。
「雖說姻親已斷,但他做了三十多年秦家的姑爺,祖父說,該送這一程。」
雲舒瑤點點頭,沒說話,示意下人遞上香。
秦子墨接過,恭恭敬敬地對著靈位拜了三拜,又將禮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這是父親備的奠儀,略表心意。」
說完,他沖雲舒瑤點了點頭,沒多留,轉身便走。
靈堂重歸寂靜,蕭放走到雲舒瑤身邊,低聲勸道:
「別跪了,起來歇歇吧。」
雲舒瑤點點頭,伸手搭上蕭放伸過來的手掌。
「好,雖然二十年父女,可盡過孝心就行了。」
她的膝蓋早已麻木,被蕭放扶起時,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她揉著發麻的膝蓋,目光落在酣睡的雲舒文身上。
那人眉頭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計較什麼,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貪婪。
「蕭放。」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往後,他無論落到什麼地步,求到你面前,你都別管。」
蕭放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好,我知道了。」
「他骨子裡的涼薄,隨足了那個父親。」
雲舒瑤看著地上的人,眼底沒有恨,只有一片漠然。
「母親在府中時,他從未敬過孝,只會伸手要錢。
這樣的兄長,不認也罷。」
按規矩該停靈七日,可雲舒瑤看這光景,知道不會再有人來了。
她吩咐僕役。
「不必停靈,午時之前就下葬吧。」
送葬隊伍稀稀拉拉,只有幾個老僕和雜役跟著。
雲舒瑤穿著孝服,走在最前面,蕭放半步不離地護著她。
到了墓地,看著棺木入土,她對著新墳站了片刻,沒哭,也沒說話,轉身便走。
回到鎮國公府,她徑直回了自己從前的院子。
這裡的陳設還和她出嫁前一樣,只是落了層薄灰。
她讓丫鬟收拾了些貼身的舊物,還有母親早年給她繡的荷包。
「就帶這些吧。」
她看著丫鬟們將東西打包,語氣平靜。
「剩下的,不必管了。」
她由蕭放陪著,走出府門時,天剛過晌午。
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雲舒瑤這次沒再回頭。
不知過了多久,雲舒文在靈堂角落醒了過來。
頭痛欲裂,嗓子幹得冒煙。
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靈堂里空蕩蕩的,長明燈早已熄滅,供桌上的祭品也沒了蹤影。
「人呢?!」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蕩的正廳里迴蕩,沒人應。
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院跑,一間間屋子找過去。
母親的院子空了,馮姨娘的院子被抄得亂七八糟,連自己的臥房都被翻得底朝天。
「我的銀子!我的僕人呢!」
他瘋了似的在抽屜里亂翻,卻只摸到些舊筆墨。
整個國公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這才發現,不僅人沒了,但凡值錢的東西,都被各方姨娘和庶子們卷跑了。
他渾身上下摸了摸,只有頭上插著的一塊青玉簪,還有腰間那塊母親給的傳世玉佩,還能值幾個錢。
「不……不可能……」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終於慌了。
太陽漸漸西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會有人來給他送銀子了,再也不會有人聽他發號施令。
不!
雲舒文眼中閃過一抹希望。
還有妹妹,妹夫是親王世子,他們不會不管自己的。
想到此處,雲舒文轉身就往鎮北王府跑,衣衫皺巴巴的,髮髻歪散了也顧不上。
一心都是攀上妹妹妹夫,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