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司查趙家的事,翼王昨日就得知了。
他心裡雖然有怒氣,但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傷筋動骨的大事。
趙家那些破事,無非就是貪了點錢、占了幾畝地。
處置起來,頂多抄沒些家產、訓斥幾句。
他回頭讓母妃在皇上面前哭一哭,就過去了。
他這麼想著,臉上的笑容愈發從容。
「愛卿平身,有本奏來。」
蕭放將一份份血淋淋的罪證,呈到了老皇帝的龍案之上。
滿朝文武看著那一摞摞畫了押的供狀,無一人敢出列為趙家說半句話。
蕭放站在殿中,懶洋洋地站著,像只是順手辦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皇帝翻了翻那些供狀,抬起眼皮看向底下眾臣的神情,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把刀,比他預想的還要鋒利。
「愛卿具體說說吧。」
蕭放展開奏摺,聲音朗朗,響徹大殿。
「趙家圈占民田、魚肉百姓,倚仗貴妃之勢,橫行鄉里……」
滿朝文武聽著,表情各異,有人暗暗點頭,有人面露不屑。
這些事他們早有耳聞,說不上新鮮,只是沒人敢提罷了。
蕭放就在這時,話鋒突然一轉。
「永寧十七年秋,京郊佃農周大牛等七戶人家,因田產被趙家霸占。
聯名寫了血書欲進京告狀。
行至城西三十里舖驛站時,遭人截殺。
七戶共計男女老幼四十三口,連同替他們寫狀紙的老秀才,無一倖免。」
蕭放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滿朝文武的臉色齊刷刷變了。
老謀深算的永安侯顧衍,已經僵硬到無法自控的顫抖起來。
占田產是一回事,截殺告狀百姓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貪,後者是惡。
在大梁律里,截殺告狀者,罪同謀逆。
「臣這裡有趙家三房長子,趙桓的供詞。」
蕭放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高高舉起。
「趙桓親口供認,截殺之事,是永安侯出面雇的殺手。
銀子從趙家帳上支取。但幕後主使另有其人——」
他回頭看向翼王。
這一次,他沒有笑。
「翼王殿下,趙桓在供詞中寫道,此事是翼王親口授意。
由翼王府長隨孫茂,前往永安侯府傳話。
參與截殺的殺手共十二人,其中四人是翼王府的親兵。」
顧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腦中混亂地尋思著自救之法。
翼王嘴角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他端著玉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趙桓招了,孫茂被供出來了,但這些人都是可以切割的。
只要他咬死不認,誰也不能僅憑一份供詞就定他的罪。
翼王迅速恢復了從容,朝老皇帝拱了拱手,語氣不疾不徐。
「父皇,此事兒臣毫不知情。
趙桓是趙家遠支,與兒臣素無往來。
至於他為何要在供詞中攀扯兒臣,兒臣不敢妄測。
但僅憑一面之詞,便坐實親王之罪,恐難服眾。」
蕭放挑了挑眉,回頭看了翼王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但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繼續,我就看著你演。
老皇帝在龍椅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翼王身上,又落在蕭放手裡的供詞上,最後緩緩開口。
「傳旨——趙家橫行不法,草菅人命,著革去趙家所有族人功名爵位,抄沒全部家產。
趙家涉事人等,按律論處,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不得姑息!
永安侯府參與截殺告狀百姓,罪不可恕。
永安侯顧衍,雇兇殺人,罪大惡極,革去侯爵爵位,貶為庶人。
著即收押刑部大牢,秋後問斬。
顧家其餘族人,雖未直接涉事,但知情不報,永不敘用。」
滿朝文武跪下山呼萬歲。
秋後問斬?
顧衍徹底懵了。
翼王會保下他嗎?顯然是不會的。
他跟了翼王那麼就,怎麼會不了解他的行事作風。
可他能爭辯嗎?鐵證面前,辯解毫無意義,興許還會被定為欺君。
他只是想給沒落的家族,爭取一個從龍之功,他的選擇沒錯!
顧衍的腦子亂得一塌糊塗,甚至想起了顧景淮剛出生時的場景……
翼王站在朝班裡,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握著玉笏的手已經青筋暴起。
皇上沒有追究他,不是因為沒有證據,而是因為皇上還不想動他。
但這個信號,已經足夠危險了。
蕭放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廢掉了趙家,廢掉了永安侯府,等於砍斷了他的一條臂膀。
這個蕭放,實在逼他動真格的了。
散朝之後,翼王沒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後宮。
趙貴妃正在寢宮裡對鏡梳妝。
她今年四十出頭,但保養得極好,皮膚依舊白嫩光滑,眉眼間那股子嫵媚風韻不減當年。
她從銅鏡里看見兒子的臉色,放下手中的玉梳,屏退了左右。
翼王把朝上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可趙貴妃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他越是平靜,說明事情越嚴重。
翼王說到,蕭放回頭看他那一眼的時候,語氣里終於泄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
「趙家廢了。永安侯府也廢了。
蕭放這個監察司,第一道就衝著本王來了。」
他在母妃面前不再端著了,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冷茶,眼底的陰鷙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父皇對兒臣的態度很強硬。
這件事若處置不當,本王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父皇上次在御書房,都已經開始和兒臣提立儲的事了……」
趙貴妃把象牙梳子擱在妝檯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看著殿外那片開得正盛的海棠花,沉默了片刻。
「本宮去找皇上。」
趙貴妃的意圖非常明確。
「就是去跪,去求,也要消除陛下對你的不滿。」
翼王抬起頭,看著母親,神情滿是孺慕,甚至眼角還掛上了一滴淚珠。
趙貴妃轉過身來,看到兒子這副模樣,心中也很是動容。
連忙出言安慰。
「你父皇這個人,吃軟不吃硬。
本宮去脫簪請罪,告訴他趙家的事,你我全不知情,是趙家自己無法無天。
只要你父皇心軟了,這事就能拖一拖,就會有轉機。」
翼王沒有說話。
趙貴妃走過去,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動作很輕,語氣更輕。
「放心。
你父皇寵了我二十多年,這點面子,他總會給的。」
翼王低下頭,良久,才悶聲應了一個「嗯」。
趙貴妃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去挑衣裳。
她挑了一件素白無紋的素服,摘下滿頭珠翠,卸了所有的金釵玉簪,只在發間別了一支荊釵。
趙貴妃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素麵朝天,衣著簡樸,倒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就頂著這樣一副表情,邁出殿門,往御書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