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睿帶路,蕭放走得極快。
他進了傷兵營,便看見沐神醫和幾個老醫者圍在最裡頭一張木榻前。
榻上躺著個人,幾乎沒了人樣。
那人骨瘦如柴,兩頰深深凹進去,渾身上下都是鞭痕。
最觸目的是他的手。
手筋全被挑斷了,傷口極深,血肉模糊,有些地方連骨頭都露了出來。
沐神醫連頭都沒抬,只對身邊的徒弟喊道。
「熱水!細銀針!快!」
幾個醫者一起按著他,額上全是汗。
蕭放走近幾步,沒出聲。
榻上那名將領原本半睜著眼,見他來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王……王爺……」
他聲音又啞又弱。
「我的手……還能握刀嗎?」
沐神醫手下一頓,抬眼看了看他。
「接好以後,日常活動或能恢復。可要握刀上陣……怕是難了。」
那將領眼底僅剩的一點光,瞬間滅了。
蕭放站在那兒,雙拳慢慢攥緊。
那將領忽然「嗚」得哭了出來,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他這一哭,像往營帳里扔了把火。
其他二十幾名將領,也都跟著嗚嗚咽咽哭起來。
這些人在北胡刀下沒掉過淚。
在礦洞裡被抽斷了腿也沒吭過一聲。
可這會兒,卻一個接一個,哭得渾身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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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一些聞訊趕來的士兵也紅了眼眶。
蕭放站在滿帳哭聲中,胸中怒火幾乎要將人燒穿。
良久,他低聲開口。
「將士們,是我蕭放無能,沒有護住你們。
我低估了北胡的無恥。」
但這口氣,我會替你們出。」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道。
「等我抓住北胡王,一定把他押到你們面前,讓你們親手挑了他的手筋腳筋!」
帳外士兵齊喝。
「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喊聲像炸雷,在傷兵營里外滾成一片。
蕭放抬手,壓下了眾人的吼聲。
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
「傳令下去。
點齊一萬精兵,隨我夜襲北胡大營!」
後半夜,蕭放在帳中換夜行衣。
他退下外袍,一圈一圈往身上纏繃帶。
舊傷還沒好利索,肩頭的口子怕裂開。只能布條勒緊。
雲舒瑤站在旁邊,看得心裡發疼。
「你傷得這麼重,不若再等兩天吧?」
蕭放把最後一圈繃帶系好,才轉過頭來。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
「你不懂,有些氣不能等。
底下將士剛回來,手廢了,氣咽不下去。
我若今晚不去,日後還怎麼帶兵?怎麼讓他們替我賣命?
瑤瑤我跟你保證,今晚打得了我就殺進去,打不了我就撤。」
雲舒瑤反握住他,手指用力到發白。
「好,我等你回來。」
丑時剛過,蕭放帶著人出了城。
陸昭、明睿還有幾十名好手,貼身跟在他身後。
黑夜裡,一萬精銳像鬼魅一樣,貼著沙丘繞向北胡大營。
北胡大營中火把通明,卻靜得有些發悶。
誰也沒想到,才交換了戰俘,大梁軍今夜就來搞夜襲。
蕭放打了個手勢。
陸昭點頭,帶一隊人朝西北角摸去。
他的任務是燒糧草。
蕭放和明睿則繞過幾處哨樓,直接撲向王帳。
王帳果然在營中最高處,四周圍著一圈親兵。
兩個守衛靠在帳柱邊,正在打盹。
蕭放和明睿同時出手。
刀光極快,兩個守衛軟軟倒下,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就在這時,遠處一聲尖叫劃破夜空。
「有敵襲!保護大王!」
蕭放也知道,自己帶著這一隊人殺入北胡營腹地,想不被發現,本就極難。
他早做好了準備。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蕭放直起身,長刀出鞘,聲音如雷。
「跟我殺進去!」
無數精銳齊聲一吼,紛紛從暗中現身,跟著他朝王帳衝去。
北胡兵從四面八方湧來。
蕭放一馬當先。
他手中長刀橫劈出去,最前頭兩個北胡兵連人帶刀被斬成兩段。
鮮血噴濺,像在半空里下了一陣紅雨。
蕭放沒停。
他一步跨過屍體,刀尖往前一送,又捅穿一個衝上來的北胡兵。
「啊!」
那人慘叫一聲,被蕭放一腳踹飛出去。
身後又有北胡兵嘶吼著撲上來。
蕭放反手一刀,將對方胳膊齊根削斷。
再橫著一抹,那北胡兵脖間血線一現,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就這樣一路殺,一路進。
腳步不停,刀光不歇。
身邊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屍體橫七豎八,像被颶風颳倒的草垛。
蕭放帶著人,衝進王帳,幾次殺到北胡王近前。
北胡王原本坐在王座上,手裡還按著刀,面上帶著幾分強撐的鎮定。
可蕭放太悍勇了。
他像一頭渾身浴血的惡鬼,每靠近一步,北胡王的親兵就倒下好幾個。
那些北胡勇士,拼了命往上沖。
有人拿刀去擋,有人拿身體去擋。
可蕭放刀光閃過之處,死傷一片。
有人撲上來抱他的腿,被他回身一刀,削掉了半個腦袋。
有人從側面偷襲,蕭放連看都不看,反手一刺,刀尖從那人喉嚨里穿過去。
北胡王臉上的鎮定,徹底碎了。
他從王座上退下來,躲到王座後頭。
「攔住他!快攔住他!」
他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又有幾個北胡兵不要命地衝過來。
蕭放長刀如龍,殺得滿帳血光。
一茬一茬的人往上沖,又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沒有一個人能在他面前站住。
蕭放也負了傷。
可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似的,越殺越狠。
北胡王已經不敢再看,他退到親兵後頭,手在發抖。
「保護本王!保護本王!」
蕭放聽見這聲喊,眼底殺意更濃。
他剛想再沖,身後忽然有邊軍喊道。
「王爺!回援的人多了!」
蕭放一看,帳外火把一片,人聲越來越近。
他冷哼一聲。
「今晚先取十幾個將領的命,做利息!早晚砍了你的狗頭!」
說罷,他長刀一甩,將衝上來的北胡兵連肩帶胸劈開。
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便飛了出去。
「撤!」
邊軍精銳聽令,邊戰邊退。
整個北胡大營像被捅開的馬蜂窩。
大梁的兵四處衝殺,一邊打一邊撤,血把地上的沙土都浸成了黑紅色。
北胡兵也瘋了似的往上撲。
兩邊絞在一起,刀來刀去,不斷有人倒下。
大梁將士雖然悍勇,可到底人少。
有人殺得脫了力,被數名北胡兵圍住,再也沒能出來。
有人腿被砍傷,走不動了,便撲上去抱住敵人,給同伴爭一條退路。
慘叫聲、馬嘶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西北角方向,濃煙滾起,火光已經燒紅了半邊天。
一部分被胡兵聽說糧倉失火,立刻跑去救火。
蕭放知道,那是陸昭的手了。
他帶人朝火光相反的方向殺出去。
有一部分北胡兵,原本還在後頭死追。
忽然有人從王帳中跑出來,朝外尖聲大喊。
「大王有令!誰也不許攔他們!快放他們走!放他們走!」
北胡兵們先是一愣,隨後真就慢慢停了下來。
有人仍舉著刀,卻不敢再上前。
蕭放冷笑一聲。
北胡王這是被徹底殺破了膽。
他不再回頭,帶人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