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放剛回營,陸昭就沖了進來。
「北胡人跑了!連夜拔營後撤,已經退出三十里了!」
陸昭眼睛發亮。
「追不追?現在追,還能咬住他們尾巴!
給我三千人,我去把他們後隊撕了!」
蕭放正讓人拆繃帶,聞言連頭都沒抬。
「不追。」
陸昭一愣。
「為啥不追?他們怕了!現在不打,等他們重新站穩就晚了!」
蕭放抬眼看了他一下。
「追上去,你能滅了他們嗎?」
陸昭張了張嘴。
「那不能夠。」
「不能追他們幹什麼?」
蕭放把舊繃帶往旁邊一扔。
「我們追了,他們正好拼死反撲。
後隊一衝,反而打成混戰。
現在他們退三十里,看著是躲我們,其實並未傷筋動骨。
我們就跟他們耗著,看著他們把自己困死。
北胡聯軍前不著關隘,後不到王庭。
進不能搶糧,退不能求援。
時間一長,他們只會更難。」
他頓了頓,聲音不輕不重。
「咱們讓將士們吃飽,穿暖,養傷。
等雪一落,他們比我們還急。」
陸昭聽得一愣一愣。
蕭放已經站起身,往雲舒瑤帳子走去。
「放心吧,現在難熬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北胡大營,王帳。
帳外風聲一陣硬過一陣。
帳內吵得不可開交。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首領先拍了桌子。
他生得極壯,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雙手像蒲扇一樣按在案上。
「再拖下去,我們部落的羊馬全要餓死!
這次來是搶糧的,不是來陪誰等死的!」
另一個稍瘦些的首領冷笑。
他穿著灰鼠皮袍,帽子上別著幾根鷹羽。
「搶糧?糧在哪兒?
下城沒打進去,大營反倒被人燒了。
現在二皇子都成人家的了!真是奇恥大辱。」
「大梁那邊有吃有穿,我們有什麼?
雪都要來了,我們連過冬的草料都沒備齊!」
「再這麼下去,別說和蕭放打了,我們自己就得先熬死。」
「都閉嘴!」
北胡王猛地一拍案幾。
他額上青筋直跳,鬍子都在抖。
「你們一個個說得好聽。
打,你們又不敢。
撤,你們又不甘。
那你們說,要本王怎麼辦?」
眾頭領被這一吼,暫時收了聲。
可眼裡的不滿,一點沒少。
有人「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有人按著刀柄,幾次想站起來。
北胡王重重喘了口氣。
「都回去!
三日內,本王自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眾人不情不願地退出王帳。
出了帳子,好幾個首領步子越走越慢。
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又各自散開。
有人低聲對旁邊人說。
「結盟是為了一起吃肉。現在連湯都沒有,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再聽他的,我們都得死在這。」
「等等吧,三天!我再等他三天!」
這些天,鎮北軍中,一日比一日好過,就像年節一樣。
秦家的車隊來了一回,又來了一回。
第三批物資到的時候,營門口早早排開了人。
一輛輛大車從官道上拐下來,輪子碾得泥地深陷。
車上的貨物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邊角泛黑的油布,和幾圈捆得極緊的粗麻繩。
火頭兵跑得最快。
他們和秦傢伙計一塊兒卸車。
抬下來一筐筐白米,一捆捆風乾的醬肉,還有整壇整壇的鹽巴和醬菜。
「這是細鹽!整壇的細鹽!」
「我的天,還有醃肉!這麼多!」
「後頭還有!還有蘿蔔乾和干菌子!」
「別光顧著看!快往倉里搬!別讓風受了潮!」
抬貨的人來來往往,腳步又碎又急。
有人一邊扛著米袋,一邊咽口水。
伙房早早就架起了大鍋。
米糧下鍋,肉塊切好,放油、下蔥姜,大火爆香。
那味兒,順風能飄出去二里地。
有巡邏回來的兵還隔著老遠,就開始小跑。
「是不是又燉肉了?」
「聞這味兒!是豬肉燉粉條!」
「快走快走!去晚了肉就成湯底了!」
「咱這真是邊軍嗎?我咋覺得天天在過年!」
「你可別說了!我昨晚都夢見自己娶媳婦兒,桌上擺的全是肉!」
「就這點出息!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等菜一出鍋,飯堂里熱鬧翻了天。
有人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又在菜桶前頭擠著不想走。
火頭兵揮著大勺,笑罵。
「後頭排隊!一人先一勺!想吃再來!」
「怕什麼?桶里多著呢!王妃說了,不許有一個人吃不飽!」
那兵咧著嘴,捧著碗蹲到一邊,大口往嘴裡扒。
油光蹭了一臉,也顧不上擦。
有幾個老兵湊在一塊兒,吃得滿嘴流油,還忍不住嘆氣。
「你說,咱這日子,從前敢想嗎?」
「以前別說肉,鹽都得省著放。嘴裡淡得跟鳥似的。」
「現在肉能吃兩碗,米管夠。我都怕這是做夢。」
「不是夢,王妃說了,後頭還有好東西呢。」
過了兩日,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雪不大,薄薄一層,像給營帳和城頭灑了一層細鹽。
天亮以後,營中卻比落雪還熱鬧。
太子派下的朝廷物資到了。
一輛輛官車停在營外,車上全是棉衣、棉褲、冬靴和裹腳布。
有人專門在營門口按營分領。
輪到的人接過東西,反反覆覆地摸。
棉衣厚實,裡頭絮的棉花不少。
冬靴也是新做的,底子硬,毛里子軟。
有人當場就換上了,原地跺了跺腳。
「真暖!」
「我腳趾頭還是熱的!這靴子好!」
「以前下幾場雪才發東西,還老短缺。
哪像今兒,雪剛到,朝廷的東西就來了!」
「這都得謝謝太子殿下!還有咱們王爺!」
「先別謝了!穿好衣裳,再去領飯!今兒伙房那邊有羊湯!」
「真他娘的好日子!」
連伙房的人都笑。
「一個個跟撿了銀子似的,眼睛都冒光!」
太子物資發完沒多久,陸昭回來了。
他帶去的人馬,從晉王封地那邊拉回了一批軍械。
大車一輛接一輛,上面蒙著厚重的黑布。
陸昭騎在馬上,老遠就嚷嚷。
「兄弟們!換傢伙了!」
「新刀!新甲!新弓!還有箭矢!」
「晉王在封地攢了三十年,全便宜咱們了!」
他翻身下馬,讓人把一輛車打開。
布一掀,裡頭寒光凜凜。
「都來領!刀鈍了的,甲破了的,都換!」
「這是蕭將軍讓咱們換的,別捨不得,舊傢伙什都給我扔了!」
一隊隊士兵按伍上前。
有人接過新刀,當場拔出。
刀身又長又亮,刃口泛著冷光。
「好刀!」
「這弓也不一樣,拉起來輕,打出去遠!」
「還有這皮甲,比老子原來那身結實多了!」
「跟著王爺,真是連命都金貴起來了。」
陸昭在一旁聽見了,哈哈大笑。
「那是!也不看看咱們王爺是誰!」
「蕭將軍說了,等再下兩場雪,北胡人凍得爬不起來,咱們就打出去!」
「都攢足了力氣,到時候往他們王庭里沖!」
「沖!」
「沖他娘的,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營中呼喝聲一片。
蕭放遠遠看著,沒上前。
雲舒瑤站在他身側,輕輕呵了呵手。
「咱們這邊,從吃到穿,從藥到甲,都齊了。」
蕭放點點頭。
「現在急的不是我們,是北胡。」
他說著,看向北邊。
天陰著,風又冷了幾分。
「等他們最後那點士氣也被雪壓下去,就會有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