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主帥帳中,炭火燒得正暖。
外頭雪沫子剛停,風還不小,拍得帳布「啪啪」輕響。
雲舒瑤坐在鋪了軟墊的木凳上,孕腹已經比來時長了許多。
蕭放提了熱水,又找來個新木盆,捲起袖子,半跪在雲舒瑤腳邊。
「別動。」
他試了試水溫,托著雲舒瑤的腳,慢慢放進水裡。
「今天走了多少路?」
雲舒瑤舒服地輕嘆一聲。
「就在營里轉了轉,沒走多少。」
雲舒瑤由著他洗腳,眼睛半眯起來,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蕭放看著她那副樣子,笑了一聲。
「邊關這麼冷,你倒越來越有福氣相了。」
雲舒瑤嗔他。
「還不是你天天讓人燉湯補著,再補下去,我怕是連門都出不去了。」
「那就不出,外頭風大,你還懷著孩子。」
蕭放一邊給她揉腳,一邊說。
「我原本打算快些打,最好趕在你生產前回京。
你生的時候,我定要在旁邊守著,不能離了你。
現在你既然來了,我也就不那麼急著打。」
他抬頭看雲舒瑤一眼,繼續說道。
「天越冷,對我們越有利。
北胡缺糧,又沒冬衣。我們以逸待勞,拖得越久,他們越熬不住。」
雲舒瑤點頭。
「這個理我明白,你現在不追不打,就是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
「對。」
蕭放用干布把她的腳包住,又拿過暖襪套上。
「所以這些日子,你什麼都不用想,安心在營里養胎。
我帶兵在外頭操練,你在後房幫我養兵。這仗,越往後拖,咱們贏的越輕鬆。」
雲舒瑤低頭,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倒是老實,不折騰我,不然真幫不上你了。」
蕭放也把手覆上去。
「她沒折騰你,是知道她爹在忙。
等打完了仗,我再好好陪你們娘倆。」
蕭放說得尋常,半點不像征戰在外的樣子。
帳外又有風裹著雪粒掃過去。
可帳中暖洋洋的,像另一個天地。
三日之期到了,北胡王仍沒拿出個決斷。
北胡聯軍營中,氣氛壓抑至極。
前兩日還只是吵,到後來,連吵的人都沒了。
人人縮在帳子裡,圍著快滅的炭火,臉上全是灰敗之色。
這日傍晚,一個高壯部落的首領,忽然扯開帳門,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幾百名族兵,全扛著刀,牽著馬,臉色陰沉。
「大王說三日,這都三日了,連個話都沒有!」
他聲音極大,帶著火。
「他不打,我們可等不起。
誰也不想死在這!老子不等了!」
說罷,他翻身上馬,一甩馬鞭。
「我們走!」
幾千人呼啦啦跟上,戰馬踏起一路黃泥。
附近幾個部落的兵都愣住了,眼睜睜看著他們從營門直衝出去。
有人想喊,又閉上了嘴。
有人眼裡也跟著動了動,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早就翻江倒海了。
消息傳得極快。
北胡王帳里,一名親兵連滾帶爬衝進來。
「大王!胡察部的首領帶人走了!
連營帳都沒拆,說是不奉陪了!」
北胡王猛地起身。
案上的酒壺都帶翻了。
「他敢擅自撤軍!」
「人已經走遠了,我們追不追?」
「追什麼追?」
北胡王紅著眼,胸膛起伏。
「這個時候去追,不是讓所有人都看本王的難堪?」
「讓他走!本王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自已活過這個冬天!」
北胡王嘴上硬,可手已經氣得發抖。
帳中幾個首領都不說話。
他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吭聲。
北胡聯軍里的人,越發不安了。
白日裡,還有人勉強出來巡營。
等天色一暗,許多人乾脆連帳都不出。
沒有吃食,沒有冬衣,連馬都斷了草料。
有兵蹲在破帳外,拿舊布裹著腳,肩膀縮成一團。
遠處有馬嘶一聲,也沒人抬頭。
大營里死氣沉沉,像被凍住了一樣。
顧景淮從後頭走來,穿過一片又一片空蕩蕩的營帳,進了王帳。
北胡王正靠坐在椅子裡,眼底青黑,嘴角全是泡。
「大王,不能再拖了。」
顧景淮低聲道。
「拖得越久,人心越散。
今日走一個胡察部,明日就會走更多。
我們北胡不種糧,也不織布,冬天全靠搶。
現在再不搶,別說軍心散了,人都熬不過這個冬天。」
北胡王慢慢抬起頭。
「情況可你也看見了,現在再去打蕭放,誰敢打?誰還能打?」
顧景淮上前一步。
「他們不是不敢打,是不知道打了以後有沒有糧。
只要攻下一座城,搶到糧草,人心自然就回來。
蕭放再厲害,也不可能每座城都塞滿人。
邊城也是最弱的一處城池。
我們再打一次,這一次,偷偷去。
人不帶多,挑最狠的,半夜撲上去,不等蕭放反應,搶了就走。」
北胡王聽完,沉默了很久。
帳外的風越刮越緊,像刀子一樣從布縫裡鑽進來。
「若再中伏呢?」他問。
顧景淮抬起頭。
「那也得打,不打,我們只會在這裡被雪活活拖死。」
北胡王閉了閉眼。
「點兵一萬,今晚就動身。
只帶精騎,搶完就撤,誰都不許戀戰。」
顧景淮躬身對北胡王行了一禮。
「遵王命。」
他轉身出帳。
外頭天已經黑透。
雪還沒落,風卻冷得割臉。
聯軍大營像一群餓狼,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而蕭放還坐在暖帳里,慢悠悠地喝著上好的供茶,看著牆上的輿圖。
突然,他下令傳眾將領來中軍營帳。
很快,人就到期了,雖然已是深夜,可所有人都神采奕奕,顯然是最近養足了精神。
蕭放站在輿圖前,指尖點著下城。
「邊城,他們只能打這裡了。」
陸昭抱著刀,靠在一邊。
「你猜到的?」
「顧景淮知道大梁城池布防情況,這裡是距離主城最遠,兵力最少的地方。
北胡現在騎虎難下,一定會硬打。」
蕭放轉頭看向劉副將。
「調五萬人,提前去邊城外埋伏。
別從城裡走,從城外路繞過去,以免走露風聲。」
劉副將抱拳。
「是大將軍。」
蕭放又看了一眼外頭黑沉沉的天。
「這一仗,要讓他們有來無回,徹底打散他們的聯盟。」
陸昭嘿嘿一笑。
「把邊城打造成一口棺材,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等北胡那邊吃了大虧,顧景淮肯定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