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胡王帳中,火光跳得極凶。
帳內站滿了各部首領。
兩個逃回來的北胡兵甲冑未卸,一個人披頭散髮,另一個人人臉上濺著血,連擦都沒顧上擦。
一個高壯的部落首領突然衝過來。
他比旁人高出大半個頭,肩寬得像一扇門板,腰裡別著半卷帶血的馬鞭。
「顧景淮!」
他大步逼到帳角,怒目圓睜。
「你說邊城最弱,我們才派了一萬精騎過去!
那都是各部落最勇的兒郎!現在呢?」
他越說越氣,眼睛紅得能滴血。
「全折了!一個都沒回來!你還有臉站在這兒?」
他說話時,嘴裡噴出的腥膻氣直撲顧景淮的面門。
顧景淮渾身一顫。
他往後退了半步,背一下子撞在帳柱上。
「我、我……」
「你什麼你!」
一個瘦高首領也衝上來,手指幾乎戳到顧景淮鼻尖上。
「你就是個跑了過來的喪家犬!大王竟還把你當個寶!」
「若不是你胡指路,三王子怎麼會死?」
「我兄弟也沒了!他剛成親不到一年!」
「你賠他的命!」
又有人拔出了彎刀。
刀光在火光里晃得發白。
「別跟他廢話!先砍他再說!」
顧景淮的臉色「唰」地慘白下去。
他的瞳孔急速縮著,胸膛起伏不定。
「諸位首領……你們聽我說……」
沒人聽。
幾個部落首領已經逼到近前。
他們一個個像從雪原上下來的狼,眼神兇狠,牙齒緊咬。
有人按著刀柄,指節捏得咯咯響。
有人湊到他面前,惡狠狠地盯著他,像在打量從哪兒下刀。
顧景淮後背的汗,一下就濕透了裡衣。
他的手指在袖中抖得厲害,想抓點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你們幾個說夠了沒有。」
北胡王終於開了口。
他坐在上首,聲音不高,卻讓帳內靜了一瞬。
一個首領轉過身,毫不客氣地對上北胡王。
「大王!我們不是來說氣話的!
一萬精騎啊!那都是我們各部的命根子!」
「我們信你,才把最勇的兒郎交出來。
可你聽聽這個廢物的,一打就中伏!我們死了多少人了?」
「二王子跑了,三王子也死了!大王,你還要護著他?!」
北胡王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落在顧景淮身上。
像冰錐子一樣。
他剛死了兒子,也很悲憤。
而且這些首領的怒氣,也總得有個去處。
死去的勇士不能白死,部落聯盟也不能散。
若犧牲一個外來的無用之人,能暫時平了這些人的火氣,那便再划算不過。
他的手慢慢按在了王座扶手上。
「顧景淮。」
北胡王的聲音極冷。
「你給本王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顧景淮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扶著帳柱才勉強站住。
「大、大王……我不是奸細……」
他舌頭像打了結,說話磕磕絆絆。
「我若、我若是蕭放的人,他今日怎麼會把我的名字當眾說出來?
蕭放是怕我……他怕我助大王成事,才要借諸位的手殺我!」
顧景淮急急上前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把手比在胸前。
「邊城、邊城確是最弱的……可我沒想到他算得那麼准!
他對我不仁,我怎麼可能幫他!」
「你沒想到?」
一個首領冷笑。
「你一句沒想到,我們的勇士就全填進去了!」
顧景淮渾身抖得厲害。
他知道,今天若壓不住這些人,他真會死在這裡。
「我……我還有用!」
他聲音猛地一高,又因為害怕而破音。
「我會預知未來!」
帳中又靜了一瞬。
接著,一個首領「呸」了一口。
「就你?喪家犬一樣,還預知未來?」
「笑話!」
「你要是真能預知未來,還會落得今天的下場!」
顧景淮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轉過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公主!你是知道的!我說過,大梁皇帝會病重!」
薩仁公主一直站在邊上。
聽見這話,她看了顧景淮一眼。
所有人都朝她望去。
她靜了片刻,才緩緩點頭。
「他說過。」
「那日他第一次見父王時,就說過。
他說,再過不久,大梁老皇帝會突然重病,然後很快駕崩。」
帳中的喧譁聲,漸漸消了下去。
顧景淮不敢鬆氣。
他的額角已經全是汗,幾縷頭髮濕嗒嗒地貼在臉頰上。
「大梁老皇帝,還剩十餘日了。
到那時,大梁必行國喪。國喪期間,邊軍不可行動。
那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有人皺眉,像是在考慮。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顧景淮抬手擦了把汗。
「我已無路可退。
若說錯……不需諸位動手,大王隨時可殺我。」
北胡王沒說話。
他只盯著顧景淮。
那目光又深又冷,像要把他看穿。
顧景淮硬撐著,逼自己不要躲開。
片刻後,北胡王才慢慢移開眼。
「好,那本王就再信你一次。」
他掃向帳中眾首領。
「再等十餘日。
若他說得不准,我親自把他的頭砍下來,給你們謝罪。」
眾首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終於有人重重「哼」了一聲。
「好!就再等!」
「再等十來天!」
「若再拿我們當傻子,我親手剝了他的皮!」
顧景淮連連拱手。
「多謝大王!多謝諸位首領!」
他的腰彎得極低,像隨時會折斷。
等北胡王揮了手,他才直起身,跌跌撞撞退出帳去。
外頭風雪正緊。
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在泥地里。
帳外幾個士兵見他出來,都斜眼看他。
那眼神和看一條野狗沒什麼分別。
顧景淮不敢停,也不敢看。
他裹緊那件舊皮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自己小帳走。
風從領口鑽進去。
他後背那層汗,已經冷得像結了冰。
顧景淮回到自己的小帳時,天已經黑得透了。
帳子搭在大營最邊上,後頭就是幾輛破車和一堆凍硬的馬糞。
他彎腰鑽進去,風立刻從好幾個破洞裡灌進來。
帳里冷得跟冰窖沒什麼分別。
那床被子還堆在角落,又潮又薄,上頭浮著一層說不上來的腥膻氣。
被角不知沾過什麼,已經黑了。
他顧不上這些,三兩下剝了外袍,便把自己摔進那團爛被裡。
身上是冷的。
被子裡也是冷的。
他出了一後背的冷汗,風再一灌,渾身登時像貼在生鐵上,冷得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響。
他覺得自己像條被雪水泡透般,快要凍死了。
他的營帳里沒有炭火,沒有熱湯,連個能讓他坐直的地方都沒有。
他就那麼縮著,聽著外頭北風的嗚咽,不知過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合上眼。
然後,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邊關。
他好像剛挨了一箭,正被人抬回軍帳。
蘇語嫣在旁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