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胡人這次出來,連馬嘴都套了布。
幾千人的騎隊,壓得極靜。
負責帶隊的是個臉上帶刀疤的老首領。
他前頭幾次都叫得最凶,可真到城下,卻比誰都小心。
「下去八個,先把門打開。
上去的人腳輕點,別弄出聲。」
幾個擅攀援的北胡兵甩出飛爪,貼著城牆往上爬。
他們連火把都不點,全憑著月光摸路。
翻進去後,悄悄解決了幾個靠在牆角的更夫。
城門被拉開時,只發出幾聲極輕的悶響。
刀疤首領把手一揮。
「進!快!」
馬蹄裹了草,踩在地上聲音發悶。
一隊人先衝進去,沿著長街直撲那些高牆大戶。
「這家有糧!進去!」
「別傷人!都聽見沒有!
只搶東西,不許殺人!」
有北胡兵剛抽刀,就被旁邊人按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忘了來前怎麼說的!」
「把刀收起來!搶了就走!」
高門裡的人早嚇得縮在屋裡,不敢出聲。
有人從門縫裡瞧見滿院子的北胡兵,連哭都死死捂著嘴。
北胡兵也顧不上嚇人。
他們直奔糧倉,搬米搶面,見肉拿肉,見油拎油。
有馬背上已經馱滿了,卻還在屋裡亂翻。
「夠了!拿不了那麼多!」
「別貪!都出來!」
「撤!快撤!」
才一炷香的工夫,刀疤首領已經扯著嗓子在街上喊。
「快撤!搶多少算多少!別把大梁兵引出來!」
一隊人像被鬼追一樣,嘩啦啦往城外跑。
有人連搶來的半袋米掉了,都顧不上撿。
等衝出城門,馬隊立刻散開,像融進了北邊的夜色里。
大梁城裡的百姓,過了好半天才敢開門張望。
有人腿都在抖。
「他們……走了?」
「走了。沒殺人。」
「只搶了糧。」
「這北胡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連守城兵都覺得蹊蹺。
消息很快傳回蕭放帳中。
明睿進來時,蕭放正在燈下看城防圖。
「王爺,北胡人動了。
只來了一小股,搶了南邊一座小城。
沒殺人,搶了糧就跑。」
蕭放頭也沒抬。
「傷了多少?」
「只有兩個百姓摔了跤,無人喪命。」
蕭放「嗯」了一聲。
「他們知道怕了。」
明睿道。
「要不要派兵追?」
「不追。」
蕭放放下手裡的燈挑。
「讓他們再搶兩回。」
明睿一怔。
蕭放已經重新看向城防圖。
「現在搶得越順,他們膽子就越大。
傳令下去,邊城遇襲,只守不追。
讓百姓躲好些,糧先給他們。
我要讓北胡王,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北胡大營這夜,跟過節一樣。
篝火燒得比哪日都旺。
幾個部落首領圍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咧嘴笑。
「這回可算出了口氣!那守城的連追都沒敢追!」
「我就說,國喪期間,大梁兵哪敢亂動!」
「蕭放又怎樣?
先帝才剛走,他還敢當出頭鳥不成?」
「就是!有禮法壓著,他那些兵也只能當烏龜!」
眾人越說越起勁。
有人把酒碗往地上一頓。
「照我看,咱們根本不用這么小心!
他們不敢動兵,我們何必跟做賊似的?」
北胡王卻搖了搖頭。
「不能大意。
蕭放不是普通將領。
他若真急了,可不會管什麼禮法。
我們求的是糧,是活路。
別去激怒他。」
一個年輕些的首領立刻不滿了。
「大王!若他一直不動,我們難道只搶這些邊角小城?
搶這點糧,能餵飽多少人?」
「就是!現在不趁他們國喪多搶,等禮法過了,我們就更難了!」
「不如去搶豐城!那裡是北境糧倉,幹上一回,夠咱們整個冬天!」
眾人眼睛都亮起來。
北胡王端著酒碗,沒說話。
他當然想搶豐城。
可他也真怕把蕭放逼出來。
「大王,再試探一次。
這回找個中城,多待一會兒,多搶一點。
看蕭放出不出來!」
「若他還不追,就說明他真被國喪壓住了。」
北胡王沉默片刻,重重「嗯」了一聲。
「好。就按這個辦。」
三日後,北胡軍又動了。
這回打的是個中型城池。
城比上次大些,人也多一些。
帶隊的仍是刀疤首領。
他比上回更敢闖了。
「城門打開後,往裡探!兩炷香!」
「大戶糧多,都往裡頭走!」
「別磨蹭!別傷人!拿了就回!」
北胡兵比上回膽子大了點,也不像頭回那麼縮手縮腳。
有人衝進糧鋪,一袋一袋往外搬。
有人闖進富戶,連庫房裡的醃肉都沒放過。
街上的百姓嚇得滿巷子跑。
「北胡人來了!」
「快跑!快躲起來!」
可這夥人卻不怎麼理會他們。
只搶糧,不追人。
有個北胡兵被屋裡掉下來的米袋砸了腳,疼得直罵,卻也沒拔刀。
「拿了就快走!別管人!」
「北門集貨!快!」
兩炷香後,刀疤首領又是一聲令下。
「撤!」
馬隊像潮水一樣退了出去。
有守軍追出來,追了不到半里,又退了回去。
北胡人越發認定。
蕭放不敢在國喪期間動武。
這消息傳遍北胡大營,眾人最後的顧忌也散了大半。
「連中城都搶了,他還是沒出來!」
「他一定是不敢!不然以蕭放的性子,能容我們搶第二回?」
「豐城!這回必須打豐城!」
「搶了豐城,全北胡都能過冬!」
北胡王終於不再壓著,如同看到了希望。
「傳令各部落,集合全部可戰之兵。
「只此一戰,搶夠過冬糧草!」
帳中一片應和,像雪後狼群終於聞見了血味。
十五萬人。
他們幾乎是把所有家底都掏了出來。
北胡等這一口糧,已經太久了。
北胡十五萬大軍,到底還是動了。
這麼多人馬,再想藏也藏不住。
騎兵過境,像黑壓壓的蝗群,馬蹄捲起的雪塵隔著老遠就能看見。
北胡人自己也知道藏不住行蹤。
可他們不在乎了。
「蕭放知道又怎樣?他也不敢出城!」
「對,鎮北軍雖然有四十萬人。
可他們要守十三座城池,這麼分下來,每個城池也沒有多少守軍。」
「咱們十五萬打他幾萬,一人一口都能把豐城吞了!」
「搶完了就回,不等他援兵到!」
他們行軍極快,像一群被餓瘋了的狼,朝豐城直撲過去。
蕭放早已猜到了他們要幹什麼。
搶小的,不過是試探。
等他們以為大梁真不敢動兵,就一定會奔北境最大最富的幾座城而來。
只有大城裡的糧,才夠他們全族過冬。
所以北胡兵剛一出營,蕭放就已接到消息。
他站在帥案前,只問了一句。
「他們往哪個方向?」
「豐城方向。
全軍十五萬,沒有分兵。」
「十五萬。」
蕭放冷笑一聲。
「他們這是把命全押上了。」
他轉身看向輿圖,手指在豐城上一按。
「傳令,各城抽兵,以最快速度向豐城集結。」
「要多少?」陸昭忙問。
「能調多少調多少,至少三十萬。」
「全從關內走,北胡人看不見。」
「記住,快,但不要亂。」
軍令一下,各城邊軍立刻動了起來。
大隊人馬借著夜色,從關內官道朝豐城疾行。
旌旗收卷,馬蹄裹布。
沒有火把,也沒有號角。
三十萬人分作數路,像幾柄黑刀,無聲無息地往豐城插去。
而北胡人對此毫無所覺。
他們還唱著胡歌,做著搶糧的美夢,一路朝豐城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