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淮跟在北胡軍里,隨大隊朝豐城去。
他騎著一匹瘦馬,落在後軍邊上,被冷風吹得縮著肩。
周圍全是興高采烈的北胡兵。
有人說要搶多少糧,有人說要帶多少肉,有人已經喊著回去要分羊。
只有他,一路沉默。
顧景淮太了解蕭放了。
那個人從來就不是個守規矩的。
國喪?
大梁的禮法能壓別人,卻壓不住蕭放。
更何況,雲舒瑤是重來之人。
她怎會不知道老皇帝什麼時候死?
她既知道,還和蕭放一道來了邊關。
那就只有一個意思。
這一趟,他們本就是要打到底的。
北胡人以為搶兩座小城,就試出了蕭放的態度。
可在顧景淮看來,那不過是蕭放故意放出來的餌。
他越是不追,北胡人越會撲向豐城。
豐城。
那才真是蕭放留給他們的葬身之地。
但他沒有勸。
他什麼都沒說。
這種東躲西藏、寄人籬下、連一盆炭火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他過夠了。
他活得像條野狗。
有時候連狗都不如。
這一回,他想回去了。
回大梁。
回京城。
哪怕是以階下囚的身份。
因為只有被蕭放抓住,被押解回去,他才能再見雲舒瑤一面。
這已經是他如今,唯一還能盼著的事了。
北胡兵從他身邊馳過,帶起一陣雪末子。
顧景淮抬起眼,望向豐城方向。
他不怕死。
他只怕,到死都再見不到她。
北胡軍行至豐城城外時,正值半夜。
月光很薄,照得護城河像一條黑亮的帶子。
城頭安安靜靜,連巡邏的兵影都瞧不見幾個。
北胡前鋒幾乎沒費什麼力,就摸到了護城河邊。
有人用帶火的箭去射吊橋的繩索。
火箭帶著風聲,扎進粗麻繩里,「噗」地燒起來。
沒多時,吊橋「轟」地砸下。
幾個擅攀爬的北胡兵又扔出鐵鉤鎖,勾住城頭,攀了上去。
他們翻過城牆,悄悄摸到城門後,將門栓慢慢抬開。
大門「吱呀呀」地向里打開。
北胡大軍早就等不及了。
前隊一擁而入,後隊也揚鞭跟上。
十五萬人,光進城就進了將近半個時辰。
顧景淮一直落在最後。
他沒跟那些搶在前頭的北胡兵擠。
一進城,他就四處尋摸,最後縮到牆根下,一輛不知被誰丟下的破水車後頭。
他知道,先進去的人,最容易先死。
他得活著。
他還要見雲舒瑤。
北胡兵進了城,起初還有點發虛。
第一回搶過小城,第二回搶過中城。
這一回是真正的大城。
他們反倒有些束手束腳。
可搶起來後,膽子又慢慢大了。
「這家是糧行!快搬!」
「後巷有油坊!進去幾個!」
「別殺人!記住!只搶糧不殺人!」
「哎!守軍呢?」
「這麼大個城,怎麼連個大梁兵都不見?」
「管他呢!沒人正好!快搶!」
他們越搶越起勁。
有人已經開始往馬上綁糧袋,有人把鋪子裡的醃肉整筐往外抬。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將領忽然臉色發白。
「四王子,不對啊,這麼大的豐城,少說也有幾萬守軍。
咱們都深入半城了,怎麼連個出來阻攔的人都沒有?」
四王子皺眉,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將軍滿不在乎。
「他們敢動嗎?
國喪期間動武,那是什麼罪?
再說,他們就是出來,能打得過我們十五萬?」
「不出來就對了。
咱們別多事,搶了就走。
不殺人,不逼蕭放,定能全身而退。」
「對!別自己嚇自己!」
四王子色厲內荏的命令。
幾個將領都」來了聲,又繼續指揮搶糧。
北胡兵也越發放開了。
有兵把酒鋪都砸了,舉著酒罈就灌。
有兵咬著搶來的肉乾,哈哈大笑。
「這回來了,能過好冬了!」
「我要把這半車肉都帶回去!」
「這日子才有盼頭!」
笑聲還沒停,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沉重的悶響。
「砰——!」
北胡兵們一愣。
有人還沒回過神。
接著,「砰」的又一聲。
兩扇厚重的城門,徹底合上了。
城牆上,火把「呼」地亮了起來。
一層。
兩層。
無數火光像被人從牆頭點著,沿著整條城牆連成一片。
北胡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城頭一聲令下。
「放箭!」
弓弩聲像暴雨一樣蓋下來。
箭矢鋪天蓋地,像黑壓壓的蝗群從半空撲下。
「有埋伏!」
「快撤!」
「城門!城門關了!」
北胡人徹底亂了。
馬匹驚得亂跳,互相衝撞。
有人在亂軍中被自己人撞下馬,踩成了肉泥。
有人剛舉刀揮舞,卻瞬間被十幾支箭同時釘穿。
成片成片的北胡兵倒下去。
慘叫聲、馬嘶聲、箭矢破空聲,混成一片。
而顧景淮縮在牆根那輛破水車後頭,冷眼看著。
幾個北胡兵從他前頭跑過去,被箭射穿脖子,就倒在他腳邊。
他連眼睛都沒眨。
外頭火光沖天。
到處都是鬼哭狼嚎。
只有他,像看戲一樣,縮在陰影里。
他知道會這樣。
可他沒逃,也沒動。
他只是等著。
等蕭放的人把他從這攤血里,拎出去。
北胡軍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長街間亂撞。
「別亂!都別亂!」
四王子拔刀,聲音又急又厲。
「後隊變前隊!往城門沖!一定要把門打開!」
「衝出去!衝出去才有活路!」
北胡兵像抓住了主心骨,拼命朝城門方向涌。
可越靠近城門,箭雨越密。
城頭弓弩手分作三排,輪著放。
第一排剛射完,第二排箭已離弦。
第三排緊跟著補上。
箭矢從半空斜著紮下來,像落了一場沒完沒了的黑雨。
往前沖的北胡兵一個個栽下馬。
馬匹前腿中箭,「咕咚」一聲跪倒,馬上的人便被甩飛出去。
有人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頭湧上來的自己人踩在腳下。
有人舉彎刀,只往前跑了幾步,就被幾支長箭同時穿透。
「不行!沖不過去!」
「箭太密了!根本近不了城門!」
「往回撤!往巷子裡退!」
「後面也有!後面也有大梁兵!」
「我們被圍了!」
慘叫聲和求救聲混成一片。
就在北胡軍最亂的時候,前面街口忽然亮起大片火把。
火光從長街盡頭漫過來。
像是整條街都被點著了。
北胡兵抬頭望去。
蕭放騎著黑馬,從火光里慢慢行出。
他身後,陸昭、明睿、劉副將依次排開。
再往後,是黑壓壓的鎮北軍。
刀槍如林,甲光如雪。
列陣一步步壓過來,每走一步,甲葉聲、腳步聲、刀槍碰撞聲就沉一分。
像有一面鐵牆,正朝北胡人推過來。
北胡兵連退都忘了。
四王子握著刀的手在抖。
「擋……都給我擋住!」
可根本沒人動。
也沒人再聽他的。
蕭放一直走到陣前,才勒住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北胡兵,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喜歡搶是嗎?
剛好,本王也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