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淮被單獨關在一間廢舊的土屋裡。
屋裡很冷,牆角結著霜。
他縮在乾草堆上,渾身發抖,卻還是翻來覆去地念叨。
「我要見雲舒瑤。」
「你們讓我見她一面。」
「我不跑,也不鬧,就讓我見見她……」
外頭守衛一開始只當沒聽見。
後來被他念得煩了,走進去便是一腳。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見王妃!」
顧景淮被踹得撞在土牆上,滑下來。
他卻不躲,只抬起頭。
「求你們,替我帶句話。
見不見,是她的事。
可你們不能……連句話都不替她傳。
她若不願,我立刻死心。」
守衛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明睿從外面經過,正好聽見。
他腳步頓了頓。
又轉身走了。
蕭放正在帥帳里看戰後摺子。
明睿把顧景淮的話原樣說了。
蕭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倒是學聰明了。
這話也沒說錯。
見不見,該由舒瑤自己定。」
他放下摺子,對明睿道。
「去跟王妃說一聲。
去不去,全看她的意思。」
明睿領命下去。
雲舒瑤正在帳中整理藥材單子。
聽了明睿傳的話,她拿著單子的手慢慢放下。
雲舒瑤沉默了片刻。
「我去見見他。」
她換了身厚斗篷,又讓春桃陪著,才去了那間土屋。
守衛見她來了,連忙把門打開。
屋裡又暗又冷,泛著一股霉味。
顧景淮縮在角落,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他先看見了一道光。
然後,就看見雲舒瑤站在門口。
她披著白狐毛領的斗篷,臉被風帽遮了小半,只露出光潔的額,和一雙極靜的眼睛。
和這滿屋污穢格格不入。
顧景淮一下就呆住了。
他已經不知多久沒見過她了。
從前在夢裡,在那些熬不過去的黑夜裡,他反反覆覆想她的樣子。
可真見著了,卻覺得比夢裡還要好看。
她瘦了些,但並不憔悴。
眉眼間都是安寧。
顧景淮看得發痴。
可這痴迷沒持續多久。
他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隻被蕭放一寸寸敲碎的手。
看見自己身上又髒又破的皮袍,看見腳上露著腳趾的靴子。
他忽然就不敢再看她了。
他想起來。
想起她前世病得極重時,他其實也是見過她最後一面的。
那時她瘦得脫了相,兩頰深陷,嘴角還帶著沒擦淨的黑血。
他看了一眼,便覺得厭煩。
現在想來,那副樣子,和如今的他,又有什麼分別?
顧景淮縮了縮身子,把頭埋得更低。
雲舒瑤站在那間破屋門口,靜靜看著顧景淮。
她原以為自己會恨這個男人,會快意,甚至會想看著這個負心漢,如何跪地求饒。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心裡竟意外地平靜。
剛剛重生時,她確實活在仇恨里。
閉上眼睛,就是自己死前吐血時,看到的刺眼一幕。
可後來,蕭放把那些痛苦一點點磨掉了。
他那樣一個人,卻肯蹲下來替她洗腳,替她擦眼淚,把她從噩夢裡拉回來。
雲舒瑤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
這裡有了她和蕭放的孩子。
她現在過得很好。
日子多姿多彩,身邊有人陪伴關心,未來有盼頭。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想明白。
老天爺給她這一世,是讓她把從前受過的苦,都甜回來。
而顧景淮重活一次,是來還他欠下的債,償他作下的孽。
她看著那個縮在牆角、不敢與她對視的人,過了很久,才淡淡開口。
「你不是要見我嗎?」
顧景淮身子一抖。
他緩緩抬起頭,又飛快地抬手用袖子遮住半張臉。
只露出一隻眼睛,又怯又慌地看著她。
那模樣,像是生怕在心愛女子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厭惡。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眼神慢慢變得很遠,像在看她,又像透過她,看見了前生那些日子。
「前世……你走後,我其實沒有多快活。
我總在夢裡,聽見你腕上那隻玉鐲響。
一步一響,叮叮噹噹的。
我幾次半夜醒過來,都以為你還在我身邊。
可一伸手,卻什麼都抓不著。
你不在了,沒人再替我打點中饋,也沒人再給我熬醒酒湯。
我起初還不覺得有什麼,只當你走了,我反倒自在。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府里空了,莊子也舊了。
我花著你留下的銀子,又活到了八十歲,人人都說我是個有福氣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越到後頭,我越害怕一個人。
我總想起你……有時,日夜都會想。
年輕時不覺得怎麼樣,等牙也掉了,腿腳也走不動了,反倒心裡一揪一揪地疼。
你沖我笑的樣子,你低頭繡花的樣子。
你站在迴廊下頭,朝我福一福身,說『夫君回來了』的樣子。
滿腦子都是你。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習慣。那是我早就把你放在心上了。」
顧景淮說到這兒,聲音已經發哽。
「所以這一世,我重生歸來的頭一件事,就是想把你娶回來。
我總想著,這一世,定要好好待你。」
雲舒瑤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很冷。
像雪地里掉下一片薄冰。
顧景淮眼中一痛。
「我知道……我這一世做得也不好。
那時我還沒看清自己的心意,我若知道自己早就把你放在了心上,我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雲舒瑤打斷了他。
「你不過是落到如今這步田地,才這樣說。
若我這一世,還像前世一樣由著你,你也會變成從前那副嘴臉。
你忘了我們剛見面時,你是什麼樣子嗎?
你趾高氣揚,句句護著蘇語嫣。
你從未覺得自己有錯。
兩世了,你根本沒有變。
讓你變的,只是你的處境。
不是你真醒了,是你後悔失去了我這個無怨無悔的管家婆。」
顧景淮渾身一震。
他扶著牆,想要站起來。
又像被什麼重重按住。
「不是的!舒瑤!你信我!我真的悔了!
我知道你會這樣想,我也知道,你未必會信。
可我還是回來了。
這次北胡要打豐城,我早就知道會中伏,蕭放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我還是跟著來了。
我知道我一旦回到大梁,以我叛國通敵的罪,我活不了。
可我就是想回來。
我想再看你一眼,最後一眼。
哪怕是死,我也甘願了。」
雲舒瑤靜靜聽他說完,臉上連一絲動容都沒有。
她像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等顧景淮聲音都啞了,雲舒瑤才突然開口。
「顧景淮,我有一件事,兩世都沒想明白。」
顧景淮怔怔抬頭。
「我自認家世、能力、樣貌,處處都不輸蘇語嫣。
你為何偏偏棄我而選她?」
雲舒瑤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重,卻像一把極薄的小刀,慢慢抵到他的胸口。
不是委屈,也不是控訴。
只是真的想求一個答案。
顧景淮嘴唇抖了抖,臉上閃過一抹難以控制的痛苦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