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氏又來了。
她沒帶下人,手裡只提了兩個大食盒。
進了牢房外頭那間小屋,她先走到牢頭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沓銀票。
「這是給幾位爺吃酒的。昨日辛苦你們了。」
牢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沈姑娘這是做什麼,咱們又不是外人。」
沈氏沒接話,只把食盒打開。
熏雞、燒鴨、滷肉、白面饅頭,一樣一樣擺到桌上。
「請幾位過來吃東西吧。」
那十幾個囚犯早就聞見味兒了。
不等牢頭招呼,呼啦一下全涌了過來。
有人伸手便扯雞腿,有人把半隻鴨子往嘴裡塞。
沈氏把位置讓開,轉身朝龍元明走去。
龍元明還癱在床上。
身上衣裳早被扯得不成樣子,領口破到胸口,下擺連腿都遮不住。
他出氣多,進氣少,臉上脖子上全是紅紫抓痕。
聽見腳步聲,他渾身一抖,下意識往牆裡縮。
沈氏站在床前,低頭看他。
她沒說話,只慢慢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龍元明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往後躲,可身上一絲力氣也使不出。
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連抬都抬不起來。
他只能拼命搖頭。
「別……別殺我……求你了……」
沈氏沒理會。
她抬起手,刀尖朝下,朝龍元明心口狠狠捅去。
「沈姑娘。」
牢頭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來。
臉上還掛著笑,語氣卻陰了下來。
「玩玩可以,要他的命,可不行。」
沈氏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看他。
片刻後,手一松,短刀「哐當」落在地上。
「我猜到了,你們不會讓我殺他。」
她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已知曉的事。
「可我還是想試試,萬一呢。」
牢頭又笑了,慢慢鬆開她的手腕。
「報仇嘛,法子多的是。
像您這樣金貴的人,哪用自己見血。
這牢里的兄弟們,正好閒得緊。您出點吃食,他們出點力氣。
大家都有的賺,何必傷了和氣?」
沈氏抬眼,看了牢頭一眼。
「好,就按大人說的辦。」
她退開一步,又看向床上的龍元明。
龍元明正抖著,滿眼都是驚懼。
他連恨她都不敢。
沈氏忽然覺得他沒用。
這人只被折騰了一夜,就怕成這副樣子。
什麼天潢貴胄,什麼龍子鳳孫。
不過是個只會騎在女人身上耍威風的慫包。
沈氏轉身坐到了旁邊的長凳上。
「今天的節目,大人安排吧。」
牢頭笑著一拍手。
「都聽見了沒有?沈姑娘請你們吃肉,你們也該讓沈姑娘看看你們的本事。」
那幾個囚犯抹了把嘴,又朝龍元明圍了過去。
龍元明連喊都喊不出,只朝床角縮。
沈氏支著下巴,靜靜地看。
牢房裡的燈火,忽明忽暗,照著沈氏的詭異笑容。
北境。
這一冬,蕭放只偶爾派兵出去劫掠。
搶完就走,從不多留。
北胡被磨得沒脾氣,也再沒湊出像樣的攻勢。
大梁營中,日子卻過得熱騰騰。
這一日,又有商隊到了。
領頭的,竟是雲舒文。
雲舒文如今跟在秦子墨身邊,做起了行商。
他黑了,也瘦了。
可精神頭反倒比從前好了許多。
人往車前一站,肩不塌,背不駝,像個真正的行腳商。
看見蕭放,雲舒文先是一僵,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妹、妹夫。」
蕭放沒說話,只掃了雲舒文一眼。
就這一眼,雲舒文便不敢再上前,忙轉身去招呼人手卸車。
「後頭的先別急著停!靠右依次進!
糧車進東庫,藥材往西邊帳里送!
馬料單獨堆,別和米麵摻了!」
雲舒文扯著嗓子,竟比好幾個老管事還利索。
他讓人抬板子、搭木槓,哪兒該多派人,哪兒怕受潮,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看就不是剛乾一天兩天的樣子。
等東西都歸置得差不多,雲舒文才拿袖子抹了把汗,朝雲舒瑤那邊走了幾步。
雲舒瑤正讓人給押車的人送熱湯。
雲舒文站在幾步外,沒再往前走。
「妹妹。」
雲舒瑤回頭。
雲舒文有點不自在,又往前挪了挪。
「我……我就是看看你。」
他看了雲舒瑤一眼,又看向雲舒瑤隆起的肚子。
「五個多月了吧?」
「六個多月了。」雲舒瑤道。
雲舒文點點頭,像把這句話在嘴裡滾了好幾遍。
「那什麼,你如今雙身子,別太操勞。有些事,讓他們去做。」
雲舒瑤「嗯」了一聲。
雲舒文喉嚨動了動,像還有話。
他終是沒說出那句「對不起」。
只低聲道。
「以前在京里,什麼都不會。如今跟著子墨表兄走商,心裡倒踏實了。」
蕭放從後頭過來,正好聽見這句。
雲舒文一見他,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
「我……我母親不放心妹妹。
就想著,今年留在這兒,陪你……們過個年。」
雲舒瑤沒說話,只看向蕭放。
蕭放難得沒給冷臉。
「那你便留下。」
雲舒文一愣。
「正好我這頭缺個打理軍資的人,你既然會看貨,就留下來幫忙。」
雲舒文連忙點頭。
「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走前又看了雲舒瑤一眼,像是怕妹妹趕他。
見雲舒瑤沒有不悅,才轉身去了。
晚間,雲舒文在帳外磨了許久。
他手裡攥著個什麼,在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等雲舒瑤出來,雲舒文才連忙上前。
「妹妹,我……我做了個小玩意兒。」
他紅著臉,把一隻小木馬遞過去。
那木馬刻得實在不算好看,腿有長短,頭也不圓。
可雲舒瑤看得出來,雲舒文是用心刻了。
她正要伸手去接,蕭放從後頭過來了。
他手裡也拿了個小木馬。
那木馬通身打磨得油光水亮,馬鬃、馬鞍、馬韁都雕得極細。
這樣一對比,連雲舒文自己都看愣了。
蕭放掃了雲舒文手裡那個一眼。
「這什麼丑東西,也拿出來污我姑娘的眼。」
雲舒文臉上頓時漲紅。
「我……我不知道你也雕了,我也就……瞎弄的。」
他磕磕巴巴,手忙腳亂地要把木馬收回去。
「我、我回去再練練。」
蕭放見雲舒文那副樣子,覺得有點欺負過頭了。
他蕭放平時是混不吝,可從不愛欺負老實人,向來遇強則強。
如今見雲舒文縮著肩,連話都說不利索。
蕭放反倒有些不得勁了。
「等等。」
雲舒文腳步一僵。
「送出去的東西,還有往回拿的?」
蕭放把手裡那個精緻木馬,放到小几上。
「沒有你這丑東西,也顯不出小爺雕工好,放下吧。」
雲舒文一下樂了。
「那……那我放桌上!」
他把懷裡的小木馬放到雲舒瑤手邊的木桌上,又朝蕭放討好地笑了笑。
「你們忙,我先去清點藥材了。」
說完,雲舒文就跑了。
蕭放這才看向雲舒瑤。
「還恨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