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幾日,京城裡最忙的,還有輔國公府。
林徽家裡早早就備好了年貨,紅燈籠從二門掛到後罩房。
可惜林徽整天往外跑,天沒黑就沒了影。
這日夜裡,他也沒走門。
他熟門熟路地翻過兩處院牆,又踩著牆角的石墩子,輕巧地落進一座小院。
院中紅梅開得正好。
屋裡人像早有察覺。
「誰?」
「我。」
窗子被從里打開,葉昭昭探出頭來。
那姑娘生得明艷,眉眼間透著一股少見的英氣。
她也不怕,只上下打量林徽一眼。
「大過年的,別人都走門,你倒好,又翻牆。」
「走門多沒意思。」
林徽笑,從布包里摸出一樣東西,在燭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隻極精巧奢華的鳳冠。
上頭點翠成花,又綴著顆拇指大的南海明珠。
「好看嗎?我在給蕭放私庫順來的。」
「你順蕭放東西,他回來能饒了你?」
葉昭昭嘴裡不饒人,眼睛卻已經亮了。
「饒不了又如何,他閨女都要落地了,我再不把你娶回來,將來咱家孩子小,不得被他家那個欺負死?」
葉昭昭「噗嗤」笑出來。
「你可是把滿朝文武嚇破膽的權臣,就這麼日日翻我閨房,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你不嫌就成。」
林徽把手一撐,輕巧翻了進去。
「說得好像我以前名聲就好似的。」
葉昭昭笑得更歡。
她也不扭捏,伸手把鳳冠接過來,往頭上一戴。
「怎麼樣,好不好看?」
燭火映著她明艷的臉,鳳冠上的明珠又添三分貴氣。
林徽慢慢湊近。
他本就生得極俊,這一靠近,眉眼更顯深濃。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唇上,停了幾息。
終是沒忍住,低頭吻了下去。
葉昭昭先是一怔,卻沒躲。
只是耳根悄悄紅了一片。
等林徽退開時,葉昭昭才輕輕推了他一下。
「你還真是……孟浪。」
林徽低笑,額頭抵著她的。
「你真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
葉昭昭沒說話,只抬手,把鳳冠又正了正。
鏡中紅燭高照,兩個人影疊在一處。
兩人也無甚可聊的,不過就是喜歡膩歪在一起。
後半夜,林徽才回府。
剛進後院,他就看見輔國公披著外袍,站在廊下。
「你個小兔崽子,又野哪兒去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一天到晚不著家!蕭放都快要當爹了,你連個媳婦都沒哄進門!」
林徽也不惱,只彈了彈袖子。
「您急什麼,開春我就娶媳婦,明年年底准讓您抱孫子。」
輔國公眼珠子一下瞪圓了。
「當真?」
「當真。」
「你要真能辦到,老子庫房裡的東西隨你挑!」
「這可是您說的。」
林徽斜著看他老爹一眼。
「到時候別說我手黑。」
「那你也得說到做到!」
輔國公雖還板著臉,嘴角卻壓不住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攬住林徽的肩。
「走!大過年的,喝酒去!」
「您悠著點,別又哭。」
「誰哭了!老子那是高興!」
父子倆勾肩搭背,朝前廳去了。
溫泉莊子。
這裡比往日冷清許多。
雲舒瑤遠在邊關,蕭放更不在京中。
雲舒文也去了邊關。
秦氏雖沒說什麼,可天還沒黑,就讓人把院子裡的紅燈籠都點上了。
她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下人們在灶房和正廳之間來來回回。
「這年,倒是不用備那麼多了。」
她輕聲說著,語氣有些低落。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有馬蹄聲由遠而近。
接著,門房小跑進來。
「夫人,呂管家來了!」
秦氏一怔。
不多時,一個身形修長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一件鴉青色長袍,外頭罩著灰鼠斗篷。
雖上了些年紀,鬢角已有霜色,卻仍難掩極俊朗的容貌。
眉目清朗,鼻樑高挺,通身都是書卷氣。
正是秦家的總管家,呂行簡。
呂行簡年輕時便生得清雋,如今歲數漸長,反多了幾分沉雅。
他常年在外奔走,替秦家看著各地鋪子和商隊。
若不是年節,極少回京。
「怎麼這時候來了?」
秦氏起身,有些意外。
呂行簡笑了笑。
「今年在京都過年,不忙了。」
「這些東西,是我回京路上看著好,順手給你帶的。
有南邊新出的綢緞,也有兩盆不錯的水仙。」
「水仙花?」
秦氏眼裡亮了一下。
「放你這養著正好,這莊子上比別處暖和。開花了,也好一起賞看。」
呂行簡頗有含義的道。
他見秦氏衣衫單薄,忙解下自己的斗篷,遞給身後婆子。
「去給夫人披上,被風一吹,著了涼可不好。」
婆子忙上前,把斗篷披到秦氏肩上。
那斗篷還帶著呂行簡身上的體溫。
秦氏心頭一暖,下意識把斗篷攏了攏。
呂行簡又讓隨從取來煙花棒。
他抽出一根,用火摺子點了,遞給秦氏。
「路上瞧見有人賣,便買了幾根。夜裡風小,正好點著。」
秦氏接過來,彎著嘴角搖晃幾下。
「這都是小丫頭玩的東西。」
呂行簡看著她,目光很專注。
「你在我這兒,永遠是那個小丫頭。」
秦氏手一抖,煙火棒差點沒拿穩。
她別過臉去,耳根微微紅了。
「不早了,我讓人擺飯。
你還沒用年夜飯吧?」
「沒呢,就等著來你這兒吃。」
呂行簡笑了一下,跟著她進了正廳。
桌上已經備好了菜。
秦氏坐下,呂行簡便挨著她坐。
他拿起公筷,先給秦氏夾了一塊清蒸魚腹。
「你愛吃魚,這塊魚腹刺不多。」
又夾了一筷子冬筍。
「這個也清爽。」
秦氏看著碗裡,忍不住道。
「這些你都記著?」
「一直記著。」
呂行簡說的自然。
「從第一眼見你起,你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我都記著。」
秦氏筷子頓了頓,沒法接這話。
「你今年怎麼有空了?」
「以後都不忙了。」
呂行簡又看向秦氏。
「我們都不年輕了。
我在秦家忙了半輩子,也沒成個家。
如今,我也想為自己,了卻一樁心事。」
他說完,看向秦氏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期許。
那神情又靜又深,裡頭有藏了多年的東西。
像怕她會拒絕,又像早做好了準備。
秦氏愣了一瞬。
她低頭看碗裡那塊魚,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笑。
「好啊。
有你陪著,說說小時候的事兒,日子也不至於太悶。」
呂行簡像鬆了一口氣。
「那……我搬到莊子上來住,可方便?」
秦氏又是一愣。
呂行簡忙道。
「你若覺得唐突,我便每日城門一開就往這邊趕。
總歸離得也不遠。」
「不用折騰了。」
秦氏輕輕搖頭。
「就住下吧。」
呂行簡看著她,慢慢彎起嘴角。
「好。」
秦氏也笑了。
兩人又聊起小時候的舊事,邊說邊給對方夾菜。
燭火映得滿屋暖融融的。
秦氏忽然覺得,今年這年,是她這些年來,過得最舒心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