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營,到了除夕這日,也比往常更熱鬧。
雪沒下,天卻是冷得發乾。
營中早早掛上了紅布,火頭營從晌午就開始忙活。
殺豬宰羊,大鍋燉肉。
雲舒瑤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還有兩個多月就要生。
蕭放寸步不離地跟著。
雲舒瑤往哪兒去,他便跟到哪兒。
雲舒文也跟在旁邊。
他手裡拎著雲舒瑤的斗篷,眼神一刻不敢從她腳邊離開。
蕭放嫌他擋道,不是說他站左了,就是嫌他靠得太近。
「你離遠點,走路別擠著她。」
雲舒文連聲應著,又偷偷往前挪了半步。
他如今,是真把雲舒瑤當妹妹疼。
年夜飯剛擺上,蕭放和雲舒瑤便到了大帳。
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
副將們、陸昭、明睿、沐神醫,還有雲舒瑤從京中帶來的那些管事和醫徒。
人聲嗡嗡的,還沒開席,就熱鬧得不行。
雲舒瑤讓人抬來一口大木箱。
蓋子一開,裡頭全是紅包。
每隻紅包里,都裝著一張百兩銀票。
「這是給大伙兒過年的喜錢,人人都有份。」
眾人一聽,全笑了。
「王妃闊氣!」
「謝謝王妃!」
幾個副將上前來領,領完還鬧了個大紅臉。
有個四十多的老將,捏著紅包,呵呵直笑。
「我這把歲數了,倒還有人給我壓歲錢。」
旁邊一個更年長的起鬨。
「可不是,跟著王爺打仗,還跟出年味來了。」
這時,雲舒瑤身邊的周恆走了上來。
他先給雲舒瑤和蕭放行了一禮。
「王妃,屬下來討個恩典,想求娶春枝姑娘。」
他話音一落,大伙兒都「哦」起來。
春枝就站在雲舒瑤身後,臉上「騰」得紅了。
她沒說話,只把腦袋往下低了低。
明睿正站在蕭放身側。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春桃。
春桃正和幾個小丫頭湊在一處,專心數紅包。
明睿把目光收回來,手心緊了緊,又朝前邁了一步。
他張了張嘴,還沒等出聲,旁邊幾個副將忽然笑鬧起來。
「好傢夥!周管事不聲不響,竟看上了春枝!」
「這事兒的王妃點頭!」
「就是!不點頭可不能把人領走!」
明睿被這陣鬨笑一衝,那步又縮了回去。
他別開臉,看著像在看外頭那幾盞紅燈。
蕭放沒說話,只和雲舒瑤對視一眼。
雲舒瑤對周恆道。
「春枝若願意,我便給你做主。」
春枝臉紅得厲害,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奴婢……聽王妃的。」
周恆眼睛登時亮了。
雲舒瑤笑著,讓春桃把紅包也塞給春枝。
「拿著,你也是要嫁人的了。」
春枝忙跪下謝恩。
沐神醫在一旁捋著鬍子,也湊熱鬧。
「王妃這紅包,有沒有老朽的?」
「有。」
雲舒瑤笑。
「您老那份最大。」
沐神醫「哈哈」大笑。
「行,今日也沾沾喜氣。
明兒多救幾個,當給王妃肚裡的小主子積福了。」
幾個醫師,醫徒也上來討紅包。
「王妃,我們也有嗎?」
「王妃,我們可跟著沐先生出了不少力!」
雲舒瑤讓春桃一個個發過去。
「人人都有,一個都不少。」
一時間,滿帳都是笑語聲。
蕭放不說話,只坐在雲舒瑤身邊,替她夾菜,提醒她別吃涼的。
他偶爾掃一眼明睿。
明睿正紅著臉,往春桃那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蕭放默默搖了搖頭。
「真沒用。」
雲舒瑤聽見了,低頭笑。
外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放煙火」。
緊接著,半空中「咻」地炸開一朵金花。
滿帳人都跑出去看。
蕭放沒動,只把雲舒瑤的披風攏了攏。
「等回去,讓你看京里的花燈。」
「好。」
雲舒瑤靠在他肩上。
「只要跟你和孩子在一起,在哪兒過年都好。」
北胡王帳。
除夕更顯冷清。
帳子裡沒掛紅,也沒怎麼熱鬧。
幾堆火半死不活地燒著,幾個首領圍坐一處。
案上最好的菜,是一盆白水煮肥肉。
那肥肉切得厚實,連點醬色都沒有。
白花花的,像從羊身上剛剜下來。
要在往年,這種東西別說端到王帳里,就是餵給下等奴僕,他們都嫌膩。
可這會兒,幾個首領眼睛都直了。
筷子一伸,連著白肉帶油湯,就往嘴裡送。
「香!真香!」
「有些日子沒見著油水了。」
「這肉好,肥得禁餓。」
那肉太膩,他嚼了幾口,喉嚨里直犯噁心。
可他還是咽了下去。
不吃,又能吃什麼呢。
有首領嘆了口氣。
「我們部落里,今年被那蕭放搶了兩次。
羊群全沒了,馬也折了大半。
雪一下,人凍死的凍死,餓死的餓死。」
另一個首領也放下筷子。
「你們被搶兩次,我們被搶三回。
連給牲口留的草料,都被蕭放給燒光了。
現在別說打仗,讓兒郎們從帳里出來走幾步,都費勁。」
「我昨日巡營,瞧見幾個兵餓得皮包骨,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這麼下去,還用蕭放打嗎?我們自己就死絕了。」
眾首領你一言我一語,北胡王卻沒說話。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拿刀慢慢切下一塊肥肉。
他想起從前。
每回入冬,他都會帶兵到大梁邊城去。
城一破,火光四起。
他們搶糧,搶鹽,搶鐵器。
女人抓回來,看上的便留下,看不上的就分給下面。
有漢人男子擋在路上,他只揮一下手,便有人把那些人的腦袋砍下來。
他的馬蹄從屍體上踏過去,像踩壞一塊爛木頭。
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漢人在他眼裡,只是兩腳羊。
可如今,他和他的部族,也像被關進圈裡的羊。
蕭放就是那個提著刀的人。
不急著殺,只把草料一點一點從他們眼前拿走。
「蕭放這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一個首領咬著牙。
「他就專搶我們北胡!南越和西戎,連個羊糞球都沒少過!」
「那兩個軟骨頭,以為躲得遠就沒事了。
等我們北胡沒了,蕭放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
「可他們不聽啊!還把我們派去的人趕出來!」
「短視!蠢貨!」
可罵歸罵,誰也沒力氣再站起來。
外頭風又大了,王帳被吹得「啪嗒啪嗒」響。
北胡王慢慢把最後一塊肥肉咽下去。
「再熬一熬。」
他說。
「等雪停,等馬還能跑,總得再打一次。」
有人苦笑。
「大王,咱們還拿什麼打?」
北胡王沒應聲。
他也沒看說話的人,只是一下一下,用刀刮著盤底那點白油。
火光照著他發青的眼窩,像一匹被圈到絕路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