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邊城逃難過來的人,過去世世代代被北胡欺壓。
今日可算見著他們懼怕的北胡王,被當作階下囚鎖了回來!」
許多百姓紛紛跪了下去,有些歲數大的,就算被人扶著,也跪了下去。
蕭放看見了。
他忙讓人去勸百姓們起身。
「大家都別跪了,快起身吧。」
那帶頭的老人卻不肯起。
「王爺!小老兒這一跪,不為別的。
就為死在北胡刀下的那些親人們,謝謝您!」
蕭放沒再說話。
他朝老人鄭重點了點頭。
街頭一時靜了靜。
隊伍沒停,繼續往前走。
後面進城的,是雲舒瑤的馬車。
那輛車極大,也極穩。
車身雕著並蒂蓮,四角掛著銅鈴。
風吹過,鈴聲清越。
幾個孩子追著馬車跑。
「王妃娘娘!給我們看看小郡主吧!」
「王爺和王妃生的小郡主,一定特別好看!」
「我想看!我想看!」
車簾紋絲不動。
只有春枝從窗邊探出半張臉,笑了笑。
「郡主還小呢,不能見風,等再大些,再讓你們看。」
孩子們也不惱,仍追著跑。
百姓們也都朝那車窗望。
明知道什麼也看不見,卻還是想多瞧一眼。
「你說這雲家大小姐,可真是個有福的人哈?」
「是啊,以前都沒想到,還以為她的婚事鬧得那麼不堪,將來一定找不到什麼好夫家。」
「對呀對呀,那個時候只覺得她這輩子算是毀了,鬧成那樣,哪裡有男人還敢要她?」
「現在看來呀,還多虧當初的鬧一鬧,要不然也嫁不了這麼好的夫郎。」
「嘖嘖……現在知道說人家夫郎好了,以前這荊州誰不一口一個紈絝叫著。
現在看看怎麼樣?紈絝認真起來,竟是比那些用心培養的世家子弟更厲害。」
「沒錯沒錯,就說那北湖吧,鎮北大將軍夠厲害的了吧。
打了三十幾年也沒把他們打服。
結果鎮北王的兒子一去,直接給滅國了。」
再後面,雲舒文騎在馬上,跟在車隊旁。
他時不時回頭看看那輛馬車,又朝兩邊百姓點頭。
有百姓認出他。
「那是王妃的哥哥吧?」
「是他!聽說這次北征,他跟著秦家商隊幫運糧草,也立了功!」
「看著和從前不一樣了。」
「可不是!人精神多了!」
雲舒文聽見了,背挺得更直。
他豎著耳朵,聽路邊百姓你一言我一語。
「這些打仗啊,後頭可全靠他們運糧!」
「沒吃沒穿,再勇的兵也打不動!」
「這秦家也是好樣的!為了朝廷,家底都掏出來了。」
雲舒文抿著嘴。
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只在心裡一遍遍想:原來被人敬佩,是這種滋味。
宮門前。
龍元祁坐在輪椅上。
他今日加了一件極厚的大氅,腿上又蓋了灰鼠毯。
皇后站在他身後,雙手輕輕扶著椅背。
遠處街市上的喧囂,像隔了一層水,也隱隱約約傳過來。
「蕭放回來了。」
龍元祁說。
「外頭真熱鬧。」
「是啊,滿城百姓都去迎了。」皇后說。
「他做得比朕想的還好。
北胡滅了,南越西戎歸順,邊關那面,也能徹底安生下來。」
龍元祁慢慢勾起嘴角。
那笑意極淺,卻真實。
皇后看著龍元祁虛弱得幾乎透明的臉,眼眶又有些發酸。
她張開嘴,想說點高興的。
「等蕭放入宮,讓他給你講講邊關的事。」
龍元祁沒接話。
他忽然咳了起來。
這一次,咳得比哪回都厲害。
他用帕子掩著,半天才停。
帕子移開時,上頭一片鮮紅。
皇后臉上的笑,僵住了。
龍元祁卻像沒看見。
他抬頭,看向宮門方向。
「他該入宮了。」
宮外。
蕭放剛走到半路,就有內侍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鎮北王!皇上……皇上暈過去了!」
蕭放臉色驟變。
他立刻回頭吩咐。
「陸昭,林徽,你們隨我入宮。
其餘人,先護送王妃回府。
沒有我的令,誰都不許入王府。」
陸昭和林徽對視一眼,都斂了平日裡的玩笑。
三人縱馬朝宮門奔去。
一路無人敢攔。
等進了寢殿,蕭放腳下一頓。
殿中藥味濃得嗆人。
門窗緊閉,只點著數盞燈。
外頭已經黃昏,殿內更顯幽暗。
龍元祁躺在床上,面上幾乎沒有血色。
他比蕭放離京時,瘦得太多。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進去。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大半生機。
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幾名太醫圍在床前,額上全是汗。
有人低聲報著脈案,有人小心翼翼下針。
每下一針,旁邊便有人拿帕子擦去龍元祁額角的冷汗。
「不能再拖了。
陛下這口氣,已經虛得厲害。」
若今晚能醒,還有轉圜。」
「銀針不能加得太多。
再多了,陛下受不住。」
他們聲音壓得極低,可每句話都像刀子,扎在殿中每個人心上。
宮女們站在角落裡,低頭屏息。
有年紀小的,已經咬著唇,眼淚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她們不敢出聲,只把帕子絞得發白。
宮人們個個都期盼著皇上能好轉。
他們賣身為奴,生來就是個下賤命,可難得碰上這麼慈善的主子。
聽說以前在宮裡當差可難了,但凡有一點做不好,就隨時有可能被杖斃。
可他們伺候這兩位主子,卻從來不苛責下人,也不隨便用刑罰懲治人。
皇上即使身體那般虛弱,也只是自己熬著,從不遷怒他們這些下人。
所以這皇宮裡的內侍和宮女,一見皇上病危了,個個都控制不住臉上的悲愴神情。
皇后就坐在龍元祁床前不遠處。
她已經有八個多月的身子了。
肚子高高隆起,人卻瘦得厲害。
春枝扶著她,幾次想勸她回去。
「娘娘,您也站了半日了,身子要緊啊。」
皇后只是搖頭。
她沒哭,也沒說話。
只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攥著龍元祁床沿的被子。
那雙眼,從龍元祁被抬回來起,就沒離開過他。
蕭放上前,先到床前看了龍元祁一眼。
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龍元祁的手腕。
那裡脈搏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臣回來晚了。」
蕭放低聲說。
他轉頭看向皇后。
「娘娘,這裡臣守著,您先回去歇一會兒。
為了孩子,也要顧念自己。」
皇后還是搖頭。
她哽咽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本宮哪兒也不去,皇上一睜眼,頭一個就會找本宮。」
她說完,又把龍元祁的手輕輕握住。
「蕭放,陛下等你等了很久了。
你如今回來了,他一定能醒過來。」
蕭放喉頭一哽。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皇后。
林徽跟在後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言。
林徽對身旁內侍道。
「給皇后搬張軟些的椅子,再拿條厚毯。
皇上這邊,也別圍太多人,燈別太亮,藥不能斷。」
內侍連連應是。
椅子搬來,宮女上前,把皇后扶坐過去。
皇后仍握著龍元祁的手,不肯鬆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外頭天色徹底暗了。
殿裡又添了燈,可沒人覺得亮。
太醫還在低聲商量方子。
有宮女端著熱藥進來,見皇后還在,眼眶也紅了。
就在這時,龍元祁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陛下!」
「陛下要醒了!」
「快!去叫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