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二十里,已經站滿了人。
從官道兩側到城門之下,黑壓壓全是人頭。
有百姓天不亮就帶著乾糧趕來,只為占個好位置。
有老人在前頭踮腳張望,有婦人懷裡還抱著孩子。
「聽說忠勇王今日回京!」
「可算把北胡給平了!以後咱們邊境是不是就能安生了?」
「那可不!聽說北胡王都活著抓回來了!」
「還有南越王和西戎王,親自進京磕頭!」
「我的天!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回!」
「忠勇王真是給咱們大梁長臉了!」
人群越聚越多。
等遠處官道揚起塵土,有孩子先喊起來。
「來了來了!大旗!我瞧見大旗了!」
蕭字旗當先而來。
黑底銀字,像從北境的寒風裡淬鍊出來的。
城門下,林徽已經候著了。
他今日穿了嶄新的龍城衛統領官服,腰邊挎刀,端得是眉目俊朗。
蕭放一馬當先,到他近前,微微勒馬。
「林統領,好大的威風。」
林徽「嘖」了一聲。
「威風什麼?你不在京里,這龍城衛的苦差,沒少折騰我。」
陸昭從後頭冒出來,拿馬鞭敲他。
「你小子還委屈上了!
我們回來都聽說了,你現在可了不得,整個皇城都歸你護衛!」
林徽笑。
「那也是替蕭放看家罷了。」
他說著,從身後人手裡接過一道明黃捲軸。
「蕭放,接旨。」
蕭放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林徽斂了笑,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忠勇王蕭放,北征蕩寇,盡滅北胡,收南越、西戎二地,功在社稷,威震四方。
追封其父蕭紀為鎮北王,配享太廟。
蕭放襲忠勇親王爵,加封鎮北大將軍,賞金萬兩。
欽此。」
林徽頓了一下,壓低聲線,又念道。
「朕為汝兄,甚以為榮。」
蕭放低著頭,喉結動了動,他能改稱鎮北王,太好了。
皇兄真是對他處處上心。
他把那八個字在唇齒間滾了一遍。
「臣,領旨謝恩。」
林徽把聖旨合上,將人扶起來。
「別急著進去,後面還有陸昭的。」
陸昭一愣。
「我的?」
林徽又取出一道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陸昭自入監察司以來,屢建功勳。
欽此。」
陸昭眼睛「騰」地亮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
「臣陸昭,領旨謝恩!」
林徽把聖旨往陸昭手裡一放。
「起來吧,陸統領。」
陸昭站起來,笑得壓都壓不住。
「我就說皇上是個明白人!以後這皇城內外,可都得給我幾分薄面!」
蕭放斜他一眼。
「先把差當好了,再想薄面。」
「那當然。」陸昭拍胸脯。
「我要帶領的皇城衛,那是在北境真殺過人的!
跟以前那些油頭粉面的可不一樣了!」
眾人有說有笑,這才正式入城。
城門大開,百姓的歡呼聲更響了。
最前頭,是蕭放、陸昭、林徽。
三人並騎,蕭放居中。
街道兩旁,不知誰先喊了一句「鎮北王萬歲」。
接著,滿城都在喊。
「鎮北王!鎮北王!」
「陸統領!好樣的!」
「咱們大梁贏了!」
陸昭挺直腰板,朝兩邊揮手。
林徽則是一派俊朗模樣,不時頷首。
蕭放沒怎麼笑,只把目光放得很遠,那裡是皇宮方向。
皇上雖然信上沒說,但是從那越來越虛浮的筆跡上,便可以推斷出,龍元祁恐怕撐不了太久了。
隊伍再往後,便是那一長串囚車。
最前頭一輛囚車裡,綁著北胡王。
他手腳俱廢,四肢軟軟垂著。
人斜靠在鐵欄上,臉上連一點求生的氣都沒有。
有百姓認出他來。
「那就是北胡王!」
「就是他!年年犯境!殺我們多少人!」
「砸他!砸死這個畜生!」
無數菜葉、石子、臭雞蛋朝他砸過去。
北胡王連躲都躲不了。
他的頭被砸得一下一下歪向一邊。
可他像沒有知覺一樣。
只半睜著眼睛,望向頭頂被旗子遮去大半的天。
他的兒女跟在後面。
幾個王子被綁得結實,嘴上勒了布條。
公主們縮在一處,臉上有淚,也有恨。
薩仁公主惡狠狠的朝人群里看了一眼,又立刻被砸得低下頭去。
北胡越是不服,百姓們越氣。
「你們也有今天!」
「當年殺我們漢家兒女的時候,怎麼不手軟!」
顧景淮的囚車在最後面。
他穿一身灰撲撲的舊衣,頭髮散亂。
可他沒往百姓那邊看。
他始終偏著頭,直勾勾盯著隊伍中段,那輛極華貴的大馬車。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
只露出一截玉白的手指,又很快被遮回去。
顧景淮喉嚨發酸。
他知道,雲舒瑤就在裡頭。
她過得很好,還給蕭放生了個女兒。
「哪怕再看一眼也好。」
顧景淮喃喃自語。
「等到了刑場,也不知能不能見著。」
他閉上眼睛。
許多從前的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若還有來世呢?
若還能回到與她大婚前呢?
他想,他一定會拼盡所有,追回她,補償她。
哪怕她恨他,他也要一直跟著。
再不會放開了。
南越王和西戎王騎在馬上,跟在隊伍中後段。
他們去了王袍,穿著大梁下賜的素衣。
馬後頭各牽著一匹馬,馬上綁著他們的王長子。
那兩個王子也不過十幾歲,臉色發白,卻不敢露一點怨色。
南越王和西戎王自己,倒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有百姓指著他們笑。
「喲!這不是南越王嗎?怎麼瘦成這樣?」
「南越王?現在哪還有什麼南越王!是咱們大梁的附庸!」
南越王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
他朝兩邊拱拱手,討好地笑。
「以後便是一家人了。」
「是啊,一家人。」西戎王也乾笑。
可他們笑著笑著,臉就僵了。
因為後頭,還跟著一百多輛大車。
車上金銀珠寶堆得老高。
有整箱的玉器,有成卷的皮子,有鑲著寶石的彎刀,還有半人高的珊瑚。
那些東西也不拿布蓋,就那麼明晃晃地露著。
陽光一照,金燦燦一片。
看得滿街百姓倒吸涼氣。
「我的天,這是搶了多少回來?」
「什麼搶?這是鎮北王,從北胡王庭帶回來的戰利品!」
「聽說南越和西戎王宮裡的好東西,也都在這兒了!」
「蕭將軍王真行,不禁打了勝仗,還能往回拉這麼多寶貝!」
「都說蕭放是大梁第一土匪!我看這才叫本事!」
「就是!幾百年了,只有北胡搶我們,如今可算輪到我們揚眉吐氣了!」
「有了這些東西,咱們大梁也能寬省許多!」
突然,有位老人顫巍巍地跪下來。
「鎮北王千歲!」
他這一喊,眾人皆呼啦啦跪下,齊齊高喊。
「鎮北王千歲!」
「鎮北王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