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放抱著小太子,心中五味雜陳。
夜風很冷,小太子被裹在明黃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他哭累了,已經睡著。
蕭放低頭看了看,把大氅又拉高了些,遮住孩子的臉。
殿外百官還跪著,哭聲此起彼伏。
沒人敢起身,也沒人敢抬頭。
這時,先帝的貼身內侍官走了出來。
他雙眼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先朝蕭放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鎮北王,奴才有一樣東西,必須交到您手裡。」
蕭放沒說話。
內侍官起身,又轉身回了內殿。
不多時,他雙手捧著一卷明黃絹帛,小跑出來。
那正是先帝當殿口述,由他代擬的傳位詔書。
內侍官走到蕭放面前,將聖旨高高舉起。
「鎮北王,這是先帝遺詔。
奴才不管這天下以後歸誰,奴才只管先帝的吩咐。
先帝說,這詔書要交到您手裡。」
蕭放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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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接。
「你該知道,我接了它,意味著什麼。」
「奴才知道。」
內侍官淚流滿面。
「可奴才伺候陛下一輩子,只聽陛下的話。
陛下讓奴才給誰,奴才便給誰。
陛下沒讓的,奴才一樣也不敢多做。」
他說著,把聖旨舉過頭頂。
蕭放站了片刻。
終於,他伸出手,把聖旨接了過去。
「好。」
他聲音很輕。
「我接了。」
蕭放將聖旨卷好,放進小太子襁褓夾層里。
內侍官復又跪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以頭搶地。
蕭放再沒看旁人,轉身朝宮門外走。
陸昭和林徽跟在他身後,誰也沒說話。
宮門開了。
外頭夜色濃重,長街空蕩。
蕭放翻身上馬,將太子護在懷裡。
「先回鎮北王府。」
幾匹馬在長街上疾馳而去。
宮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殿外跪著的朝臣們,這才有人抬起頭。
「蕭放把傳位詔書帶走了。」
「太子也被他抱走了。」
「他到底想做什麼?」
「難道……真的要登基?」
沒人能答。
幾匹馬在夜色里疾行,踏碎長街寂靜。
有更夫在街角探頭看了一眼,又嚇得縮了回去。
蕭放知道,明日起,整個京城都會議論今夜,議論他。
可那些,他都不在乎。
鎮北王府。
雲舒瑤還沒睡。
她剛哄了女兒,正坐在前廳里等人。
蕭放一進門,雲舒瑤就迎了上來。
「這是……」
「小太子。」
蕭放把孩子小心地放進雲舒瑤懷裡。
「他剛出生,父皇沒了,母后也沒了。
我若把他留在宮裡,今夜都不知能不能活到明早。」
雲舒瑤低頭看懷裡的小太子。
他皺著皺巴巴的小臉,往雲舒瑤懷裡湊了湊。
「才剛生下,就遭這樣的大難。」
雲舒瑤眼圈發酸。
蕭放將她攬入懷中。
「咱們府里得先準備起來。
孩子只能靠你照顧了。」
雲舒瑤立刻點頭應下。
「我這就讓秦家送幾個穩妥的奶娘來。」
蕭放抬手,將雲舒瑤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女兒和小太子都小,外頭請來的人,不能全信。」
雲舒瑤點頭。
「我知道了,明日我就讓周恆把人過一遍。
府里以前跟過我的幾個老人,也能搭把手。
兩個奶娘照顧一個孩子,再多加一個守夜。
小太子這邊,我親自看著。」
蕭放「嗯」了一聲,果然放心不少。
「這是聖旨?」
雲舒瑤看到小太子襁褓里的明黃捲軸。」
蕭放將聖旨的由來說了一遍。
「皇上要傳位給我,我不想接。
可這東西,我不能留在宮裡。」
「傳位給你?」
雲舒瑤一驚。
蕭放嘆了一口氣說道:
「皇上怕自己走了,有人對孩子下手,他不說,我也明白。」
「那接下來,你怎麼辦?」
雲舒瑤問。
「我會替他把孩子送上龍椅。」
蕭放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極穩。
雲舒瑤沒再問。
她低頭看了看小太子,又看了看蕭放。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家裡的兩個孩子,我守著。」
「你先睡一會兒。」
蕭放有些心疼。
「你還沒出雙月子,不能熬。」
「不差這一晚。」
雲舒瑤確實沒心思睡了。
「你若不累,就陪我坐一會兒。」
蕭放沒說話。
他搬了把椅子,在雲舒瑤身邊坐下。
兩個孩子,一個在搖車裡,一個在雲舒瑤懷裡。
滿屋子奶香。
第二日,天剛亮,雲舒瑤就起了。
她讓周恆重新開了一份府中名冊,又派人去請幾個信得過的奶娘。
「告訴秦家,人要從家世清白的農家裡選。
要剛生過孩子,身子壯實,奶水充足。
一個人來,不許帶外食,不許見外客。
進了府,就歸我管。」
周恆忙去辦。
下午,秦子墨親自送了四個奶娘過來。
雲舒瑤讓沐神醫給人都看過脈,又讓春枝帶人去偏院安置。
「兩個留下照看小太子,兩個放在小郡主房裡。
夜裡必須有人醒著,兩個時辰一換。吃穿用藥,全由府里出。
誰不盡心,當場打出去。」
春枝連忙應下。
蕭放白日不在府中。
宮裡宮外,全是他的事。
到了傍晚,城外忽然傳來消息。
二十萬鎮北軍,已到京都郊外。
一夜之間,黑壓壓的大營扎滿城郊。
刀槍如林,鐵甲鋪開,像憑空多了一座兵城。
城頭的守軍遠遠望去,心都涼了半截。
「這是……真反了?」
「是鎮北軍!是蕭放的兵!」
「為什麼來這麼多?要打皇城嗎?」
「快關城門!快關!」
城防兵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沒多久,城門便緊緊合上了。
百姓站在街口,望著城外方向。
有人聲音發顫。
「怕是要變天了。」
「別胡說!鎮北王不是才從北境回來嗎?怎麼還帶兵圍城了?」
「那詔書的事都聽說了吧?蕭放要真接了,大梁就得改姓!」
「小太子不是也在他府里嗎?這到底是要扶小太子,還是要自己上?」
「誰知道!他越不說話,我越害怕。」
「滿京城,現在就沒人知道蕭放想幹什麼。」
「連先帝的喪事都沒辦完呢,就鬧成這樣。」
百官更是又慌又亂。
「蕭放這是要學那些亂臣賊子!」
「城外二十萬邊軍,是何時從北境殺回來的。」
「現在只要他一聲令下,京城哪還有還手之力!」
「詔書,太子,兵權,他全占了!」
「我們不是還有龍城衛嗎?」
「林徽是蕭放的人,龍城衛還用問?」
「陸昭的皇城禁衛,也是跟蕭放穿一條褲子的!」
「這滿城上下,還有幾人不是他蕭放的人?」
「不能坐以待斃!得先拿出個說法!大梁的江山,不能不明不白改了姓!」
「對!我們是先帝舊臣!不能裝聾作啞!」
「可誰敢先去問?誰敢在蕭放面前開這個口?」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後,都沉默了。
幾個王爺的府里,更是一夜沒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