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承洵去求太后那日,是個晴天。
他跪在太后面前,規規矩矩。
「孫兒想娶蕭昭華。」
太后端著茶,半天沒說話。
只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丫頭,可是從小把你護到大的。她脾氣像她爹,凶得很。
你要娶她,往後受了委屈,可別來哀家跟前哭。」
「孫兒不會受委屈。
她護了孫兒這麼多年,往後……孫兒想護她。」
太后手裡的茶盞頓了頓。
她看著這個從小便慢吞吞、卻認死理的孫兒。
半晌,笑了。
「哀家早看出來了。
你打小就離不開她。
她在哪兒,你眼睛就往哪兒跑。
去吧。這樁婚事,哀家准了。」
第二日,朝堂。
龍承洵把立後的事,當殿提了出來。
話一出口,滿殿譁然。
一位族老先站了出來。
「陛下,不可!」
「鎮北王已權傾朝野,若再娶其女為後,便是外戚專權。
我龍氏江山,豈不成了蕭家的?」
又一人出列。
「請陛下三思!
後位乃國本,當選賢良淑德、家世清白的女子。
蕭氏女雖出身尊貴,可性子過烈,難掌中宮!」
「陛下年紀尚輕,可為廣納妃嬪,不必只立一後。」
殿中一時附和聲四起。
龍承洵沒說話。
他只是聽著。
等他們說完,才慢慢開口。
「諸位說完了?」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難得的冷。
「朕這一生,多虧鎮北王一家護著。
朕的小時候,是鎮北王妃抱大的。
朕被宗室子弟嘲笑,是蕭昭華替朕打回去的。
她護了朕十幾年。朕娶她,是天經地義。」
他抬眼,掃過殿中。
「朕只立一後,不納妃,不選秀。
這事,不必再議。」
殿中死一般靜。
那些老臣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
蕭放就站在一旁。
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說。
只是看著龍承洵。
這個從小反應遲鈍、說話慢半拍的孩子。
如今坐在龍椅上,也能一語定乾坤了。
蕭放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算是滿意。
散朝後,鎮北王府。
雲舒瑤坐在內室,看著蕭昭華。
「我就問你一句。
你是真心喜歡他,還是從小護慣了,放不下?」
蕭昭華想都沒想。
「女兒當然喜歡他,非常喜歡那種。
他那張臉,長在了我心坎上。
他這個人,我也喜歡護。
護著他,我不嫌煩。」
雲舒瑤看了她一會兒。
「你性子強,若嫁個同樣強的,怕是天天打仗。」
「所以我不找那樣的。」
蕭昭華笑道。
「他慢,我快。他軟,我硬。我們倆正好互補。
再說,他認死理。認準了我,就不會變。」
雲舒瑤也笑了。
「行,只要你想明白了,我就放心了。」
蕭放坐在外頭,聽了一耳朵。
他端著茶走進來,淡淡道。
「女兒啊,這喜歡就該主動爭,免得將來後悔。
你這點,隨本王。」
那頭,龍承洵正在鎮北王府前廳等著。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來回踱步。
聽見腳步聲,他迎上去。
「王爺!王妃她……有沒有說昭華?
昨晚的事責任全在朕,若王妃生氣了?就責罵朕?」
蕭放看他一眼。
「罵你做什麼?」
「那……昭華替的事?你們同意了嗎?王妃准了嗎?」
「准了。」
龍承洵長長舒了一口氣。
整個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笑得眼睛都彎了。
沒幾日,婚事便定了下來。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一路順順噹噹。
婚前試妝,蕭昭華一身鳳冠霞帔。
龍承洵站在門外看她。
皇帝今日也在試衣服,更襯的模樣極俊。
蕭昭華隔著帘子,也能出他現在的樣子。
小聲嘀咕了一句。
「還挺俊。」
大婚那日,整個京城都是紅的。
從鎮北王府到皇宮,一路上鋪滿了紅綢。
御街兩側,掛滿了紅燈籠。
百姓早早擠在道旁,爭著看這一場帝後大婚。
禮部卯足了勁兒操辦。
從納採到納徵,一步都沒肯含糊。
鎮北王府這邊,雲舒瑤親自給蕭昭華打理嫁妝。
蕭放難得沒插手。
他只站在門口,看了女兒一眼。
「去吧。
嫁過去了,別把人欺負狠了。」
蕭昭華笑。
「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他。」
迎親這一日,龍承洵親自來了。
他一身大紅喜袍,胸前繡著五爪金龍。
本就生得極俊,這一身紅一襯,愈發顯得眉目深邃,如玉如畫。
鎮北王府的賓客,擠了滿滿一院子。
林徽和葉昭昭的兒子,陸昭的兒子,還有一堆,當年跟著蕭放混的紈絝家的孩子,全都來了。
龍承洵一路穿堂過院,腳步比從前都快了幾分。
進到正堂,他先拜了蕭放和雲舒瑤。
蕭放神色淡淡。
「好好待她。」
龍承洵卻極鄭重。
「一定一定。」
雲舒瑤把女兒的手,交到他手裡。
蕭昭華蓋著蓋頭。
沒人看見她蓋頭下的臉。
可她握著龍承洵的那隻手,攥得極緊。
隨後,新人同去太廟,祭告列祖列宗。
禮官唱詞聲震九霄。
「今有皇后蕭氏,端慧賢德,母儀天下——」
「帝後同心,江山永固——」
祭禮過後,回宮,設宴。
滿朝文武,宗室親貴,濟濟一堂。
蕭放、陸昭、林徽這些老人都來了。
龍承洵一一敬酒。
到了蕭放面前,他停下腳步,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王爺,這一杯,是朕謝您的。」
蕭放接過。
「謝我做什麼。」
「謝您把昭華許給朕。」
蕭放看了他一眼,笑了。
「這話,留著進去跟她說吧。」
滿堂鬨笑。
喜宴一直到夜色深沉,才慢慢散了。
洞房裡,紅燭高照。
蕭昭華端坐在床沿。
她頭上的蓋頭,已經被人挑了下來。
龍承洵就站在她面前。
一身大紅喜袍,襯得那張臉分外好看。
蕭昭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心裡頭嘀咕。
這人,平日穿著一身明黃也就罷了。
換上這身紅,更是添了幾分好顏色。
「看什麼呢?」
龍承洵被她看得耳根有點紅。
蕭昭華也不躲。
她直起身,湊近了他一些。
剛湊過去,肩膀卻被一雙大手箍住了。
龍承洵握著她的肩,像是要將她輕輕按回原處。
蕭昭華一皺眉。
「做什麼?」
龍承洵看著她。
他平時慢吞吞的,這會兒卻目光定定。
他抿了下嘴,才慢慢說出話來。
「這次,該合我來主動。」
蕭昭華一愣。
隨即,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漫開來。
她沒再動。
只由著他,握著她的肩,慢慢低下頭來。
紅燭輕輕一跳。
帳幔被人放下。
這一夜,格外長。
第二日。
天剛亮,宮門大開。
百官照例上朝。
金鑾殿上,文武分列。
眾人正等著內侍傳「陛下臨朝」。
卻見殿門口,兩道身影一同走了進來。
龍承洵一身明黃龍袍。
他身側,是蕭昭華。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宮裝,鳳冠珠翠,襯得愈發明艷端莊。
蕭昭華生得像她爹。
眉目張揚,氣勢逼人。
可她又生得像雲舒瑤。
眉眼間有幾分沉靜,端莊大氣,壓得住場面。
這樣一張臉,這樣一身打扮,往龍承洵身邊一站,竟格外相配。
滿朝文武,皆是一驚。
誰也沒想到,皇后會跟著皇帝一同臨朝。
眾人跪下山呼。
龍承洵牽著蕭昭華的手,一步步走上玉階。
到了龍椅前,他並未立刻坐下。
他側頭,看了蕭昭華一眼。
蕭昭華朝他點了下頭。
兩個人一齊,坐上了龍椅。
丹墀之下,眾人抬頭。
那一眼,幾乎屏住了呼吸。
一人是沉穩俊朗的少年天子。
一人是明艷凌厲的皇后。
帝後並肩,共坐龍椅。
新朝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連最穩的老臣,都愣在了原地。
而龍承洵坐定之後,只淡淡開口。
「今日起,皇后與朕一同臨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