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承洵當眾說了這話之後，滿殿先是一靜。
然後，果然有人站了出來。
禮部一位老臣出列，鬍子都白了，躬身道。
「陛下，皇后臨朝，於祖制不合。」
「前朝歷代，皇后只掌後宮，不預朝政。
若與陛下同坐龍椅，臣恐天下議論。」
又有一人附和。
「臣附議。
帝後同朝，前所未有。
此事若傳出去，恐引來他國非議。」
龍承洵坐在上首，沒急著開口。
他側頭，看了蕭昭華一眼。
蕭昭華站起身。
她站在龍椅旁，居高臨下，掃過殿中群臣。
「你們說，於祖制不合。
那本宮問你們一句。
陛下年少登基，根基未穩。
若本宮不理朝政，你們是不是更高興？」
殿中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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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不是覺得，後宮無權，你們才好做你們的文章。」
「臣等不敢！」
禮部老臣忙道。
「不敢就好。」
蕭昭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本宮不是來聽你們議論的，本宮是來替陛下分憂的。
你們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本宮和陛下坐在這兒，無需你們的同意。」
殿中眾人再不敢多言。
龍承洵看著她，眼底有藏不住的笑。
他偏過頭，對內侍道。
「傳旨。
皇后與聞國政，協理朝堂。
凡後宮、命婦、宗親內眷之事，也一併歸皇后統轄。
再有妄議者，以抗旨論。」
滿殿跪倒。
「臣等遵旨。」
散朝後，龍承洵牽著蕭昭華的手，出了大殿。
「累不累？」
「不累。」
蕭昭華說。
「這點陣仗，還沒小時候在族學裡打得凶。」
龍承洵失笑。
「那你先回去歇著，朕還有幾本摺子。」
「我陪你看。」
「那更好。」
兩個人並肩往御書房去。
路上，龍承洵忽然腳步慢了些。
他低聲問。
「昭華，你方才在殿上，為何要替朕說那句？」
「因為你說得慢。」
蕭昭華答得坦然。
「你慢，我就替你說，誰讓我嫁了你。」
龍承洵沒說話。
他只是把蕭昭華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御書房裡，兩個人對坐。
龍承洵批摺子。
他寫得慢。
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得很。
蕭昭華就坐在一旁，替他分門別類。
哪本是邊關軍報，哪本是戶部錢糧，哪本是禮部婚喪，她一眼掃過去，便分得清清楚楚。
「這些，臣妾替你篩一遍。」
「你只看要緊的。」
龍承洵點頭。
「好。」
有皇后在，他心裡才安穩。
後來幾日，朝中漸漸安定了。
沒人再敢公開反對皇后臨朝。
倒是有不少人私下說。
「這位皇后，比她爹還厲害。」
「蕭放當年也是先立的威，才穩得朝。」
「眼下帝後一心，新朝算是穩了。」
「是啊，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抓周只抓吃食的小皇帝，今日竟也坐穩了江山。」
「皇后替他撐著，他慢慢來，倒也甚是相配。」
「有蕭家在，這大梁，亂不了。」
這些話傳到蕭放耳朵里時，蕭放只笑了一聲。
「我的女兒，能差到哪兒去。」
一年以後，皇后的肚子突然發動了。
那天夜裡，坤寧宮燈火通明。
太醫、穩婆、宮女，進進出出，腳步沒停過。
蕭昭華懷的是雙胎。
太醫早就說過，這一胎難生。
可誰也沒想到，會難到這種地步。
從入夜到天明，蕭昭華疼了一遍又一遍。
宮女端著熱水進去，又端著血水出來。
蕭昭華性子硬，輕易不肯出聲。
可這一次，她實在撐不住了。
產房裡，一聲接一聲的慘呼，壓得人心裡發緊。
龍承洵就守在殿外。
他來回踱步，臉都白了。
「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久？」
「回陛下，娘娘是雙胎，比尋常人艱難些……」
「什麼叫艱難些！她剛才叫得那麼厲害！」
他越說越急。
這時，產房裡又傳出一聲痛呼。
龍承洵再忍不住，抬腳就往裡沖。
喜婆和太醫忙攔住他。
「陛下！不可啊！」
「產房有血污！於禮不合，於龍運也不吉！」
「您是一國之君，怎能進這種地方！」
龍承洵一把推開他們。
「什麼龍運國運，朕不管！
朕的皇后在裡面疼，朕要進去陪她！」
說完，他大步沖了進去。
產房裡一股血腥氣混著藥味，撲了滿臉。
蕭昭華躺在床上，滿頭是汗。
額發濕透了，貼在臉上。
眼睛因為用力，有些發腫。
她疼得眉頭擰成一團。
一見龍承洵進來，先是一愣。
「你怎麼進來了！
快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龍承洵沒聽。
他幾步過去，半跪在床邊，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不走。」
蕭昭華原本還撐著，見他這樣，眼眶一熱。
可下一陣疼又湧上來。
她疼得手上發力，反過來死死攥住龍承洵。
「都怪你！」
她一邊喊，一邊抬手，照著他肩膀就捶了下去。
「不怨你，我能遭這罪嗎！」
龍承洵也不躲。
「你說的對，都怨我。
你打，你多打幾下，只要你能出氣。」
蕭昭華還覺著不解氣。
她一把拉過龍承洵的手臂，張口就咬了上去。
龍承洵疼得倒吸一口氣。
可他沒忘回抽手。
「不解氣就再咬。
只要你能好受些，怎麼都行。」
一旁的喜婆和宮女都驚住了。
「娘娘！那可是龍體啊！」
「陛下！您怎麼能讓她咬您！」
「她定是疼狠了。
朕不怕疼，朕只怕她疼。」
蕭昭華咬著咬著，眼淚又下來了。
這時，穩婆忽然一聲喊。
「出來了！是個小皇子！」
滿屋的人都喜極。
「是皇子！頭一胎是皇子！」
「娘娘再加把勁兒！還有一個！」
蕭昭華咬牙，又攢了一口氣。
沒一會兒，產房裡又響起一聲嬰兒啼哭。
「是小公主！龍鳳胎！天大的吉兆啊！」
殿裡殿外，瞬間炸開了喜氣。
穩婆抱著兩個孩子出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娘娘生了一對龍鳳胎！大吉之兆啊！」
宮女們跪了一地。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皇家有後了！還是龍鳳胎！」
喜婆也忙著湊趣。
「這可是大吉！龍子鳳女，福澤綿長！陛下好福氣啊！」
「快去報太后！報宗親！」
「今日大梁，雙喜臨門啊！」
殿外一片歡騰。
可龍承洵沒走。
他還跪在床邊。
從頭到尾，他連孩子都沒多看幾眼。
他拿起旁邊乾淨的帕子，輕輕替蕭昭華擦額上的汗。
她額上全是汗。
鬢角都濕透了。
他又擦她眼角的淚。
她性子那樣硬。
從小到大，打人、動刀，從不哭。
可今日疼到極處，到底還是掉了淚。
龍承洵看著那道淚痕，手都在抖。
「疼壞了吧。
以後不生了，咱們再也不生了。」
他一邊說，一邊替她理了理被汗打濕的發。
又端過溫水，一勺一勺餵到她嘴邊。
蕭昭華疲憊地睜開一條縫。
看見的是他眼眶通紅，還守在她床邊。
「孩子呢？」
她聲音啞得厲害。
「在呢，都好好的。
你先別管他們，你歇著。」
蕭昭華看著他，慢慢彎了彎嘴角。
「你倒好，孩子都不看一眼。」
「他們有人陪著，你卻只有朕。」
龍承洵低聲說。
「朕不陪著你，不放心。」
朝堂上，日子一長，帝後同朝的規矩，倒真成了慣例。
龍承洵批不完的摺子，蕭昭華幫著看。
蕭昭華拿不準的事，會去問蕭放。
龍承洵若拿不準，也會問雲舒瑤。
兩邊老人，偶爾被請進宮裡。
雲舒瑤常抱著外孫女，蕭放常和外孫站在殿外說話。
幾個人聚在一處，倒像一大家子。
這新朝，便一日一日地穩下去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