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歡穩步走上講台，試了試麥克風。
要是半年前，台下坐著市領導、各校校長、幾百號師生，他多少會有點侷促。
現在？
毫無波瀾。
反正慌不了一點。
這就是閱歷帶來的底氣。
說得更准一點，是有錢了。
有錢就不會自卑，有錢就不會膽怯，錢就是人的脊梁骨。
一個人銀行帳戶里趴著天文數字，面對任何大場面，都會自然而然生出一種從容的自信。
這也是為什么小地方出來的人和大地方出來的人，氣質截然不同。
貧窮分兩種，一種是思想，一種是經濟。
大多數經濟不好的人，思想上也匱乏，因為從小接觸的人脈、圈層、文化交流，全是最底層的。
再疊加這邊特色的教育，最後批量生產出一大批像複製粘貼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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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NPC還NPC。
「尊敬的各位領導、評委，大家上午好。」
林歡以非常標準的場面話開局，「我的創業項目，最初來源於校園裡的一個小小痛點，買水果。」
大屏幕上沒放什麼高大上的網際網路詞彙，就放了一張傳統農貿市場的供應鏈架構圖。
「我實地調研過。一個普通的蘋果，從原產地果農的樹上摘下來，要過省級代理、市級批發商、區域分銷，最後才擺進大學門口的水果店。層層加碼下來，學生們花的錢，其實是不合理的。」
林歡侃侃而談。
「當時我就在想，能不能利用校園網絡，砍掉所有中間商，直接做產地到宿舍的對接？價格完全透明，讓大家得到真正的實惠。」
聽到這兒，台下的各校學生會主席和幾位市領導，紛紛面露疑色，相互對視。
不對啊？
這小子不是搞聚優匯的嗎？
滿大街滿網絡的GG打得鋪天蓋地，明明是個做本地生活團購的企業，怎麼跑到市委大禮堂的講台上，正兒八經講起怎麼賣水果了？
面對台下古怪的目光，林歡話鋒一轉。
「後來，我順著這種供需直接對接的底層邏輯做了引申，這才有了現在的聚優匯團購平台。」
他接著不動聲色地拍了個響亮的馬屁。
「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市委、區委各位領導的支持。正是政府給了極好的營商環境和政策庇護，我們前期的工作才開展得這麼順利。」
「其實團購的本質，跟賣水果是一樣的。我們去市面上跟各個商家溝通，談成合作，推出一些便民的優惠套餐掛到網上。讓有需要的消費者能看到，最後到店核銷，形成交互落地，適當促進一下本地的實體經濟循環。」
林歡頓了頓，拋出結語。
「目前，我們聚優匯計劃出讓部分股權，尋求一百萬的天使輪融資，用於繼續擴大市場影響力。我的分享完畢，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一片。
這全是林歡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他在台上含糊其辭、避重就輕地扯一通賣水果的邏輯，根本原因是不想讓同行或者潛在的對手摸到聚優匯內部真實的運營門道。
團購這個模式，本來就沒有什麼堅不可摧的護城河。
他總不能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台上，給全行業免費上課，把地推團隊怎麼逼商家簽排他協議、怎麼用T+0結算套現金流、怎麼設計商家分成，這些核心商業機密全盤托出吧？
真想學？
自己花錢派臥底來公司學。
至於那一百萬的融資需求，純純走個過場。
台下幾個市領導聽得一臉古怪，礙於場合，默契地沒吭聲，也沒人戳破。
但領導不問，不代表投資圈的人不問。
評委席上，一個本地創投機構的負責人舉手了，目光銳利地盯著林歡。
「林同學，我請問一下。聽你的描述似乎非常簡單，但實際落地中，你們有沒有遇到過特別難處理的痛點？比如，你們究竟是怎麼完成終端商戶和前端用戶的信任交互，並且讓平台在不產生壞帳的情況下，實現雙方高效對接的？」
這問題問得相當刁鑽。
表面上是學術探討，實際上就是刨根問底，想白嫖聚優匯的底層運營邏輯。
林歡眼睛微微一眯，心裡瞬間有了判斷。
這人恐怕居心不良。要麼想自己入局做團購，要麼是替哪家競品來探口風的。
總之，一定沒帶著善意。
做PPT匯報，表面上聽起來永遠一帆風順、兩句話帶過。
可實際去跑業務，哪怕最開始賣水果，中間的物流損耗、逃單、商戶扯皮，沒親身經歷過的人根本想像不到，更別提複雜得多的O2O本地生活服務了。
「這位評委問得很好。這方面，其實我們也還在摸著石頭過河。」
林歡握著麥克風，臉不紅心不跳的打起了太極，「具體的做法嘛，就是先考察商家的資質，確認沒問題，把他們的套餐上架，再花時間慢慢對接用戶的需求。這是個需要長期優化的過程，我們目前也還在探索階段。」
這話一出，完全就是體制內的春秋筆法。
看似回答了，實際上全是正確的廢話，聽得人云里霧裡。
再往下問？
不好意思，商業機密，還在探索中。
那個投資機構的負責人聽完，深深看了林歡一眼，笑了笑，沒再追問，道了聲謝坐下。
這一刻林歡總算體會到，為什麼領導說話永遠是正確的廢話，永遠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好像真的懂了一點。
之後又例行公事地答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幾位領導上台做總結髮言，一大段讓人昏昏欲睡的官方套話之後，這場熬人的雙創大會終於散會。
領導一退場，原本還算安靜的會場瞬間躁動起來。
林歡剛下台，呼啦一下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外校學生會跑來套近乎遞名片的，有想加QQ、留電話尋求合作的，最多的還是本地那些雜牌投資人。
摩根的A輪簽了嚴格的保密協議，外界根本不知道LH科技現在的真實體量。
在這幫本地投行眼裡，林歡還是個大一剛出來創業的學生。
而且全市都鋪開了聚優匯的GG，想必資金應該捉襟見肘了，此時就是最好的出擊時機。
他們體量雖小，不代表沒有市場眼光。
做金融的嘛，沒有笨人。
聽到林歡剛才在台上拋出的融資需求，這幫人激動壞了。
「林總！我們是本地XX資本的，非常看好你的項目！今天就能走打款流程，一百萬現金，只要你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怎麼樣？」
一個投資人硬擠過來，大聲喊道。
林歡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嘴裡連連應著。
「感謝認可，我們會認真考慮的，一定考慮。」
心裡卻翻了個白眼：你他媽想屁吃呢？老子現在估值十幾個億，摩根投兩個億也才拿了百分之十五。
你拿一百萬就想切走百分之十？
你咋不上天和太陽肩並肩呢！
好不容易應付完這群人，林歡感覺臉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整個人身心俱疲。
伸手不打笑臉人，應酬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徑直往禮堂外走。
剛走到走廊拐角，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清脆又好聽的聲音。
「林同學，你現在可真是個大忙人呀。想跟你私下說上句話，還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