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林歡擺手讓兩人在沙發上坐，直接開門見山。
「袁總，俞總，我就直說了。」
「技術部我馬上讓動工，萬海波剛才提的那些市場反饋，全面調整。產品細節也好，銷售模式也好，我們現在確實幹不過人家……」
「這個得認。」
「認了，就得改。」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倆是公司主要領導。接下來全面下沉，底下的人得給我統籌好。下沉市場要快速打開，服務標準更要做到位。別讓下面的人覺得，地方小，量小，就能隨便糊弄。」
話說完，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其實把這倆人單獨叫進來，還有一層意思，防內耗。
袁景瑞管HRBP，俞明軒是COO，一人背後一攤人。
平時爭利益，作為帶頭大哥，林歡睜隻眼閉隻眼。
但現在要打仗，必須擰成一股繩。
這種事，他也算慢慢摸出來的門道。
俞明軒不用多說，下沉這個盤子本來就是他提的，落地比誰都上心。
袁景瑞呢，其實不是愛搞派系的人。
早先他那兩家公司，就是死在內鬥上，最後不了了之，落下一塊心病。
可人在江湖，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他手底下的人怎麼想先放一邊，俞明軒那邊就不會覺得袁景瑞真無欲無求。
真這麼覺得，他也不會繞過袁景瑞自己悄悄去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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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都不要緊了。
公司要往前走，倆人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不重要，面上必須一致。
兩人點頭，領了任務，推門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歡往老闆椅上一靠，腦子裡又把剛才那套戰略過了一遍。
農村包圍城市。
這話真是沒毛病。
當年那場立國之戰能打贏，靠的就是這個基本盤。
那個年代，大城市的產業工人就是最先進的生產力。
跟現在的北上廣深一個道理，資金吞吐、老百姓的消費能力，甩開下沉市場幾條街。
可基數不能不看。
一個工人的產值頂十個二十個農民，那一百個呢？
一千個呢？
品質不夠，數量來湊。
基數一攢夠，形成洪流衝下來，什麼先進生產力都得被碾過去。
當年那個人要是早點把這筆帳算明白，肯低頭看看這片土地上最大多數的人，最後也不至於輸得那麼慘。
退守寶島的時候，就留了句不甘心的台詞，「我不明白」。
前世在飯局上，林歡見過太多身價過億的老闆捧著那套《選集》講。
他那時候心裡就倆字，裝。
如今真坐到這個位置上，才咂摸出一點味道來。
沒到那個位置，就看不見那個位置的風景。
他嘆了口氣。
太陽底下無新事。
千百年來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循環，變的只有生產力和技術，骨頭沒變過。
不到一年，商場裡這些爾虞我詐，他實打實脫了幾層皮。
從一開始的天真浪漫，到現在幾乎有點六親不認。
成長這東西，代價大概就是這麼付的。
上輩子活了四十幾年，他一直在底層撲騰。
決策層幹什麼，跟他半毛錢關係沒有，自然一輩子也看不著。
很多人有個錯覺，覺得年紀大了就該什麼都懂。
跟有些人講自家文化一個樣，好像時間越長就越璀璨越先進。
這在邏輯上根本立不住，時間長短跟事物本身沒直接關係。
真按這麼算，活幾億年的動物早該統治地球了，活幾十億年的微生物早該統治宇宙了。
思緒收回來，林歡把注意力拉回業務上。
下沉市場的大方向定了，眼下還有另一個事，是本地團購O2O上頭還能不能加高頻的附加項目。
比如他之前力排眾議拍板的同城跑腿。
只是派出去臥底調研的那些人，快一個多月了，完整的可行性報告還影子沒有。
至於後世美團搞的打車、共享單車那一套，林歡想都沒想。
當下智能機都沒普及，地圖導航爛得一塌糊塗，硬體軟體都撐不起LBS這種實時交互。
底下那幫高管到現在也不知道，林歡頂著資金壓力，非要第一個啃團購這種又髒又累、天天跟商戶扯皮的硬骨頭，圖的是什麼。
圖的是將來的數字支付。
想讓一家網際網路公司攢出大到國家都側目的資金池，還想吃下海量下沉市場，就必須有極高頻率的交易場景。
團購，眼下最好的入口。
往後的網際網路格局裡，誰攥住支付通道，誰把底層支付系統做起來，誰才是這個行業真正的大哥。
這也是LH科技唯一一條能快速彎道超車、最後站上華國網際網路塔尖的路。
當然，這種提前了十幾年的眼光，底下人現在絕對看不懂。
這個年頭，國內支付通道捏在四大國有銀行手裡。
網銀那體驗，反人類到什麼程度？
團購券幾十塊錢，電腦上插U盾，下一堆亂七八糟的安全控制項，手機驗證碼還得等半天。
跨行取個錢轉個帳，手續費收得一點不含糊。
壟斷就是這麼個東西，讓一切不方便。
三大運營商也一個德行，你放開私人做這業務試試，看他敢不敢。
偷扣話費，私改套餐，各種引導消費。
嫌你網速快了，先給你降下去，再讓你辦個新套餐，給你調回來。
他憑什麼這麼肆無忌憚？
呵。
林歡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絕對不能當這個出頭鳥。
動銀行的奶酪，等於在金融監管的雷區里跳舞，一個踩空，粉身碎骨。
背後的利益盤根錯節，不是現在的他能碰的。
這點他早盤算好了。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忍得住，讓阿里那位頭鐵的馬傑克去前面趟雷。
他要等馬傑克當著媒體放出那句震驚全國、最後直接把自己送進監管約談室的名言。
「如果銀行不改變，我們就來改變銀行！」
槍打出頭鳥，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硬扛監管、拓荒開路這種偉大壯舉，還是讓馬總多辛苦辛苦。
想到這兒，林歡沒繃住，笑出了聲。
又贏了一次，又是逮著馬傑克一個人薅羊毛。
上回峰會上把他台詞搶了，這回一想到老馬要單挑整個銀行體系，他就想樂。
人幹壞事的時候，果然都特別有耐心。
這感覺，是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