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京南市委大院，第三號常務會議室。
屋裡那股勁兒就不一樣。
巨大的橢圓形實木會議桌，紅底黑字的席位牌一個個擺開，坐哪兒都是學問。
今天這場專題研討會，規格不低。
主位上是副市長陳近南，全市經濟和科技口都歸他管。
左右兩邊，市發改委、市規劃局、市供電局的一把手依次落座。
仙林區是申報方，區委書記陳長峰、區長徐衛東也列席在座，腰板挺得筆直。
至於宋思明，報告是他當初牽頭弄的，可惜級別不夠。
今天純粹沾林歡的光，被特邀過來旁聽。
他抱著個筆記本，安安靜靜縮在後排加座上，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
陳近南微微點頭，會議開始。
林歡一身正裝，走到投影幕布前。
一桌子掌握著京南市經濟命脈的實權大佬，他愣是沒怯場。
也不是頭一回見這種場面了。
他神色從容，翻開手裡的匯報文件。
「尊敬的陳市長，各位領導，上午好。我是LH科技的負責人，林歡。」
開場白標準利落，直奔主題。
「先向各位領導簡單匯報一下LH科技這半年的成績。截止本月初，聚優匯平台在蘇、皖、浙三省的實際交易流水，已經突破了3億華國幣。所有資金沉澱和對公帳戶，全部留在京南本地。」
「就業方面，公司在職員工目前1200人，絕大多數是應屆大學畢業生。按公司接下來的下沉市場擴張模型預估，到今年年底，直屬員工突破3500人。間接帶動的線下配送和周邊服務崗位，預計超過一萬。」
這幾組數一拋出來，原本低頭翻資料的幾個市局領導紛紛抬頭。
陳長峰和徐衛東臉上更是一點都藏不住，LH科技是他們一路申報一路扶上來的，這政績有他們一半。
當然，水分肯定有。
匯報嘛，預估嘛，都懂的。
我是預計，最後沒達到，那也不賴我。
不過也不是瞎編。
大頭都真實可考，社保這個東西，做不了假。
陳近南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地方政府來說，稅收留存和解決就業，永遠是最好使的兩把鑰匙。
「但是，業務體量暴增，我們撞上了一個繞不過去的坎。」
林歡話鋒一轉，按下翻頁筆。
幕布上出現一張複雜的機房拓撲圖。
「現有的租賃伺服器，撐不住每天數百萬級的高並發。為了保證數據安全和後續產業升級，LH科技必須建自己的大型數據中心，也就是IDC機房。」
林歡翻開省郵電規劃設計院連夜趕出來的規劃書，開始報工程數據。
「按網際網路大廠的標準架構，真正的數據中心應該做『兩地三中心』容災。但考慮LH科技現在的資金和人員，我們決定先落地第一個核心節點，就放在仙林區。」
「規劃院測算過，首期建一個容納2000個標準伺服器機櫃的數據中心，建築面積一萬五千平米上下。所以向市里申請批覆20到30畝高新產業用地。」
聽到這兒，市規劃局局長微微頷首。
二三十畝地，對市級重點高新項目來說，不算個事。
可林歡下一句話，讓會議室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各位領導，機房起來之後，得有配套的用電指標。」
他目光坦然的看向陳近南和供電局的領導，「2000個機櫃滿載，加上大型精密水冷空調的能耗，我們需要引入110千伏獨立變電站專線，雙迴路不間斷供電。整體工業用電負荷配額，最低25000千伏安。」
供電局一把手的眉頭當場就擰起來了，忍不住插話，「林總，25000千伏安可不是個小數目，這相當於一家中型鋼鐵廠或者大型化工企業的負荷了。市里高壓電網指標一直緊巴巴的，你們一個搞網際網路的，現階段用得掉這麼多電？」
不怪他跳出來。
指標給了林歡，就得從別處調，電不會憑空長出來。
他壓力不小，得先弄明白眼前這年輕人是不是在信口開河。
林歡不卑不亢，「領導好，坦白講，按我們現在的業務量，機房建起來，首期確實只能用掉大概五分之一的機櫃容量。但網際網路的裂變是指數級的。這塊地和機房架構，必須一次規劃到位。架子先搭起來，等後面業務漲上來，刀片伺服器一批一批往裡添。」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沉下來。
「市裡的用電配額有多緊，財政預算有多緊，我心裡清楚。所以申請書最後，我們把態度寫得明明白白。」
林歡雙手撐住匯報台，朗聲道，「這個數據中心項目，哪怕市委不給一分現金補貼，不給免稅政策，我也絕無怨言。只要市里在土地審批上開綠燈，把25000千伏安的用電配額批給我，LH科技願意全資自籌，上億的基建和硬體採購成本，我們獨立承擔！市里不掏一分錢，這個項目，我也要干！」
偌大的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連角落裡的宋思明都聽得心裡一顫。
別人來政府，都是哭窮要錢要補貼。
林歡倒好，直接放話不要錢，只要指標，錢自己全砸。
體制內的領導，平時最提防的就是那種打著高科技幌子來騙補貼的企業。
這種事太多了。
當年轟動全國的晶片造假案，幾千萬的補貼拿走。
結果一查，買別人的晶片磨掉商標換了個殼。
多少人為此烏紗帽落地。
更離譜的水變油、假工具機，只要能做文章的地方，從來不缺荒唐故事。
而林歡今天敢當眾拍板全資自籌，一分不要，這絕不是一般人敢喊的口號。
在座領導心裡都有本帳。
這小子沒什麼深厚背景，最大的靠山無非區裡的陳長峰和徐衛東。
這倆人在仙林區算人物，可這裡是市委。
敢這麼說，就是做好了真拿不到補貼的準備。
所有人都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其實不少領導不是頭回見他了。
當初區里那場演講，大家多少有耳聞。
關鍵是他兌現了。
短短半年，承諾的大學生就業不但做到了，成績還遠超預期。
再加上摩根資本實打實注資的背景，掂量下來，市委班子覺得這個人，信得過。
陳近南看著台前的林歡，眼裡有讚賞閃過。
「好氣魄。」
他放下鋼筆，「既然林總有這個決心，市委班子也不能寒了當地企業的心。政策扶持和現金補貼這件事，還需要上會討論，才能給你準話。但你提的其他核心要求，我現在就能拍板！」
陳近南轉頭看向發改委和規劃局的負責人，「這個IDC項目，高度契合省里數字經濟轉型的戰略。我看，選址就定在仙林高新園的二期留白用地。發改委牽頭立項，規劃局跟進特批。」
又看了一眼供電局局長，「25000千伏安的專線，從今年市級機動配額里劃撥。政府不光要批，還要按最高級別的『高新技術企業』標準，拿地價格上給足優惠。」
末了勉勵一句，「至於補貼和免稅，如果沒批下來，希望林總堅持初心，把項目做大做強。」
陳近南心裡其實算得很精。
這小伙子敢喊這種口號，就沒有不批的道理。
真出了問題，及時叫停就是，市政府一點虧不吃。
他已經想好了，回去開會先拖一段，看看LH科技到底拿不拿得出這筆錢。
真金白銀幾個億砸下去，優惠同步跟上。
真有別的花花腸子，他幹了這麼多年，不至於看不出來。
最關鍵的是，那場峰會他記得清楚。
林歡當著所有人的面跟馬傑克放話。
他說過，他是天才。
「謝謝領導！」
林歡的聲音裡帶著激動。
陳長峰和徐衛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振奮。
這事總算平穩落地。
LH科技在沒有明確補貼承諾的情況下兜底干到底，說明這個IDC項目大概率靠譜。
他們倆的政績單上，又要添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光前期工程預估就得砸進去幾個億。
林歡不會是一時衝動，憑他過往的成績，兩人都信這次也能成。
恍惚間，他們想起當初這個少年在區委大院裡擲地有聲的那句話。
「區里要是助我再造一個阿里，我必然投桃報李。」
如今看來，他真在一步一步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