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長辦公室里，徐衛東把那份厚厚的匯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慢慢皺起來，指著報表上的一處節點。
「小林啊，這款叫PhotoHDR的圖像軟體，怎麼營收數據到了5月份就斷了？後面的流水沒統計出來，還是出了什麼情況？」
林歡老老實實回答，「徐區長，是這樣的。這款軟體讓蘋果總部注意上了。我跟蘋果簽了一份技術買斷合同，底層原始碼連同軟體，整個打包賣給他們了。所以5月之後，這款軟體就在應用商店下架了，後面自然也就沒了收入。」
「買斷」「原始碼」幾個字一出，徐衛東拿報告的手猛的一頓，跟著長嘆一口氣，一臉痛心。
「哎……小林啊小林，你糊塗啊！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就不知道早點跟區里通個氣！」
他把報告放下，惋惜得不行。
「你知不知道，站在國家和省市的層面，你這款軟體意味著什麼？咱們入WTO這麼多年，經濟是上去了，可網際網路和底層算法，一直被西方掐著脖子。市委省委天天開會喊產業結構轉型，喊著從『華國製造』走向『華國創造』，缺的就是你這種有自主智慧財產權、還能打進歐美市場的技術！」
徐衛東越說越覺得可惜。
這種宏觀層面的政治眼光，宋思明那個級別的幹部看不透。
雖然他自己級別也不高，可他背後那位不低。
「當時這款軟體要還在你手裡，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早點上報，只要區政府知情，直接往市委遞，咱們完全可以把這項圖像算法包裝成省市級重點攻堅項目，轉手賣給國內各大手機廠商或者科研機構。」
聽著這番剖析，林歡心裡暗自嘀咕。
這春秋筆法果然遙遙領先，到底是體制內的。
明明就是個拍三張照片的軟體，到徐衛東嘴裡就成了重點攻堅項目，好像裡頭藏著什麼不得了的高科技。
自己還是太年輕，還是太不敢吹了。
那會兒他光想著別得罪蘋果。
以後那麼多遊戲、軟體都要走AppStore發售，當時要是不答應，人家真來個永久封殺，他找誰說理去？
其實也是他想多了。
完全可以另起爐灶套個殼，研發團隊換批人，蘋果懶得管你。
站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寬度就是不一樣。
不過木已成舟。
原始碼交了，有法律效力的跨國保密協議也簽了，再糾結這些如果，沒意義了。
「徐區長，當時公司剛起步，確實沒想那麼遠。」
林歡順著話茬檢討了一句。
徐衛東擺擺手，目光落回報告後半段，指著幾行數據問。
「小鳥的數據不錯，雖然有所下滑，但每個月的收益著實不少。」
「可剩下這幾款呢？記錄時間挺短，才跑出來幾十萬美金流水，什麼情況？新開發出來的軟體？」
林歡點頭：「是的，這幾款是我最近剛出海的。不過不是工具軟體，是手機端的小遊戲。」
「又是遊戲？」
這兩個字一出，徐衛東眼裡的光暗了幾分。
體制內的語境裡，「科技軟體」和「網路遊戲」，那是完全兩碼事。前面那款PhotoHDR，經政府的手一運作，能包裝成「底層圖像算法」「打破國際技術壁壘的高新科技」。
遊戲算什麼？
在這個年代的傳統領導眼裡，遊戲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電子海洛因，玩物喪志。
華國網際網路起步晚，眼下還沒長出後來那種成熟的數字娛樂產業。
雖說南邊鵬城的企鵝之後要靠遊戲帝國站穩腳跟，可這裡是京南。
南北方體制內的觀念兩極分化，在京南的官方報告裡，你寫「自主研發圖像算法」，領導看了拍手叫好；
你寫「開發了一款切西瓜的爆款遊戲」，領導只會皺眉。
不過轉念一想，有總比沒有強。
反正前面1500萬美金是靠實打實的「科技軟體」掙回來的，拿著這筆實錘數據做文章，足夠在市委那邊掀起不小的波瀾了。
徐衛東收起失落，正色道。
「小林，事已至此，咱們往前看。你回去立刻組織人手，準備一份極其詳盡的匯報材料。怎麼行文、怎麼措辭、怎麼突出『科技創匯』的重點，我讓專職秘書沈秘書去跟你對接。」
「材料整理好，我親自帶去市委給你請功。市委看到這份數據，肯定高度重視，大概率會專門給LH科技開一場政企座談會。到時候稅收減免、扶持政策會批下來一批，你心裡有個底，提前把演講和匯報準備好。」
正事交代完，徐衛東忽然盯著林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敲打。
「小林啊，跟我交個實底，你這次還有沒有別的藏著掖著的項目沒交代？有的話趁早一次吐乾淨，別到時候又給我來個突然襲擊。」
林歡一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真沒了徐區長！我保證，下次再搞出新項目，絕對第一時間向區政府匯報，絕不瞞您！」
徐衛東滿意地點頭：「行了，時間緊，趕緊回公司準備吧。」
送走林歡，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徐衛東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長長嘆了口氣，心裡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患得患失。
這他媽的。
要是這小子剛搗鼓出那套圖像算法的時候自己就知道，直接按「高新科技突破」往市委省里報，憑這份實打實的硬核政績，他現在恐怕早進市委班子了。
可官場上沒有後悔藥。
時機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好在還有這1500萬美金的實盤外匯，依然大有可為，足夠他在接下來的換屆里狠狠運作一把。
一想到幾個競選對手看到他這份政績報告之後絕望的表情，徐衛東就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