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H科技總部，總裁辦公室。
林歡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份排版工整的匯報稿，整個人處於深度懵逼的狀態。
這稿子是區長徐衛東的專職大秘，楊秘書剛親自送過來的。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明明自己當初就是搞了個優化手機拍照曝光度的底層算法代碼，怎麼到了這份報告裡，項目名稱變成了『高動態範圍圖像解析交互底層核心技術攻堅項目』？
這拗口的名字，連他這個原作者都沒聽過。
甚至他自己都沒聽太懂。
更離譜的還在後面。
報告第二頁詳細寫了這項技術是怎麼誕生的：
「在項目研發遭遇底層邏輯鎖死的關鍵瓶頸期，區委區政府高度重視。徐衛東區長親自掛帥調度，不僅為企業大開綠燈，還積極統籌協調市屬高校的頂級軟硬體專家進行專項研討，解決了前期算力不足、研發場地受限等一系列重大困難。最終在政企雙方的通力攻堅下，這項打破國際技術壁壘的核心算法才得以成功面世……」
看到這兒，林歡抬起頭，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楊秘書。
他心想，這他媽都是啥呀？
當初搞出PhotoHDR的時候，哪來的什麼高校專家研討？
哪來的什麼區長親自掛帥？
他要是沒記錯，PhotoHDR就是他自己一個人弄出來的。
後來因為體驗交互太差，拉著周政優化了一下，把5秒的延遲硬生生改到了1.8秒。
現在這個故事版本，簡直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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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禁讓他想起以前那些音樂節目，上來先講一段故事。
我有一個父親嘎了，然後有一個母親深愛我，巴拉巴拉，一個比一個慘。
仿佛不講故事就不會唱歌，大家全跑過來比慘。
最後統一收尾，我有夢想。
全是劇本啊。
看著林歡這副表情，楊秘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很清楚這位年輕老闆在想什麼。
他放下茶杯，轉頭瞄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大門。
確認周圍沒別人，這才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
「林總，是不是覺得這報告寫得有點誇張？」
林歡訕訕一笑，指著文件說，「楊秘書，這何止是誇張，這簡直是無中生有。我怕到時候市里領導一問細節，我反應不過來。」
楊秘書擺了擺手，語重心長，「林總，你要明白，體制內的匯報，跟你們做企業的年底查帳，完全是兩碼事。領導去市委要什麼？要成績。可成績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敲了敲那份報告，接著點撥，「你但凡到了市委，直接跟領導說，我一個人搞出一個軟體，然後直接賣了1500萬美金，匯報完畢。你痛快是痛快了，可這讓上面的領導怎麼開展工作？合著這事從頭到尾全是你一個人的功勞，那區政府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前瞻性的政策引導體現在哪兒？沒有區政府的保駕護航，你能安心開展工作嗎？」
這話其實已經明示到底了。
你干出來的活，最後結果跟領導沒關係，領導在裡面完全插不上手，那你這成果有什麼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技術人才覺得心累。
他們沉迷技術研發，從來沒琢磨過人情社會裡的那套關係。
甚至有人特別厭惡這個，自命不凡，非常清高。
可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你不可能改變一個既定事實。
所以，這也是科技很難發展進步的關鍵原因之一。
甚至後面還出台過相關規定，不允許科研人才參加無意義的飯局。
不過，那是許多年後的事情了。
「所以啊，」
楊秘書靠回沙發上，「有些詞必須得包裝，有些故事必須得講好。事實是骨架，過程和領導的關懷才是血肉。這份材料我已經找區委辦的筆桿子幫你仔細推敲過了，邏輯上嚴絲合縫。下周一去市里，你不用管別的，就照著這上面的詞兒，一字不落地講就行。」
林歡聽完，也算是長見識了。
知道做匯報是有說法的，就是沒想到故事能講得這麼曲折離奇。
以前寫論文的時候，頂多把一作二作讓一讓，就到頭了。
不過，這些對他來說也無所謂。
這一路走來，仙林區對他的幫助其實挺大。
人嘛，總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他連連點頭，「理解，完全理解！楊秘書費心了，領導的良苦用心我都懂。下周一的匯報，我保證完成任務。」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
楊秘書滿意地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時間差不多了，我還得趕回區里準備別的材料。」
「楊秘書慢走，我送你。」
林歡起身相送。
兩人走到辦公室門外，一直守在外面的沈光明立刻很有眼力見地跟了上來。
企業規模越做越大之後，林歡早就讓沈光明在辦公室儲物櫃裡常備各種高檔伴手禮。
畢竟現在三天兩頭就有上面的人來視察、對接工作。
不管誰來，走的時候絕不能讓人空著手，省得出現那種毫無潤滑的尷尬場面。
走到電梯口，沈光明極為自然地從身後遞過一個包裝普通的手提袋，笑著說，「楊秘書，您這跑上跑下的太辛苦了。這是林總老家那邊的一點土特產茶葉，不值什麼錢，您拿回去嘗個鮮，潤潤嗓子。」
楊秘書瞄了一眼手提袋，象徵性地往外推了兩下，「哎呀，林總，你們這是幹什麼？咱們都是為了工作，這不合適。」
「楊秘書，真就是點土特產，不成敬意。」
林歡適時接了一句。
推拉了兩個回合，楊秘書也就順勢收下了，臉上的笑容柔和了幾分，「行，那我就收下了。林總留步吧。」
電梯門關上，林歡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心情有些微妙。
做企業就是這樣。
很多時候你覺得荒誕，但必須照做。
在這個大環境下，你想幹活、想做事，就得守這套規矩。
說句難聽的，一個手握實權、管著消防或者衛生的底層科長，隨便找個名目卡你十天半個月，就能把你一個估值上億的公司搞得停工停產、焦頭爛額。
所以方方面面的關係必須維護好，花點錢、送點禮根本不算什麼。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花錢，是人家板著臉，連你送上去的東西都不肯收。
那才是真的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