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這番話講完，林歡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琢磨這套邏輯背後的東西。
不知不覺杯子已經見底。
俞明軒起身去吧檯又端了杯美式回來，重新坐下，攪了攪杯里的冰塊：「林總，你平時讀世界歷史嗎？」
「了解一點，不多。」
林歡答得坦誠。
「我從小就愛看書，家裡長輩也這樣，藏書多。後來出國留學，我對世界歷史那一塊特別有興趣，花了不少時間去研究。」
俞明軒頓了頓，「你知道我讀完真正的世界歷史之後，最大的感覺是什麼嗎？」
「哦？」
林歡被勾起來了，「什麼感覺？你展開說說。」
「最大的感覺就是，縱觀人類發展史，很多地方誕生過真正的『文明』……」
「這兩者的區別，太大了。」
俞明軒把手裡的杯子放下，認真解釋起來。
林歡聽著，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他想起網際網路這些年的發展，尤其記憶里後世那些短視頻平台起來之後，信息壁壘算是徹底砸爛了。
很多人確實能通過各種渠道聽到不同視角的解讀，常識和知識多少被重塑了一遍。
但這也是把雙刃劍。
更多人根本不在乎什麼文明文化，拿著手機，愛看的是穿得清涼的擦邊視頻，要麼一連看幾個小時修蹄子、洗地毯，圖個解壓。
算法那套東西，把人的耐心拉到了無限低。
就跟後世的網文一個道理。
你文筆再好、邏輯再嚴密，開局不爽，主角被踩了沒立馬反擊打臉，讀者扭頭就走。
劣幣驅逐良幣。
到最後所有內容創作都奔著開頭抓眼球去，就為了留住用戶那三秒鐘的注意力。
不這麼迎合人性，做視頻也好寫小說也好，沒人看。
時間一長，人就徹底沒了耐心，對有深度的東西失去包容度。
當然也可能是大家太累了，沒時間沒精力去分辨，只想讓腦子歇一歇。
這個能理解。
怕就怕這麼下去，人會放棄思考、放棄學習、放棄進步，渾渾噩噩過完一輩子。
更要命的是沒有抗風險能力，隨便一個坑、一個套，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因為知識匱乏，沒耐心，認知還有短板。
然後你跟這種人講，他還嫌你在說教，還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思緒收回來，對面的俞明軒還在往下講，「因為缺這種客觀的邏輯底色，就容易產生認知偏差。就比如咱們從小背的那些四大發明的概念，你放到國際主流學術界去探討，其實是存在很大爭議的，很多時候更像一種內部自證的說法。」
「包括這裡的大多數人，都被教育得認為自己擁有世界上最璀璨、最獨一無二的過去。你真拿出客觀數據或者外面的事實去反駁，他們絕對不會承認差距，反倒總能找到一個清奇的角度，論證自己又贏了。」
這話讓林歡瞬間想起了十幾年後那些短視頻平台的評論區。
他再次看向俞明軒。
不得不承認，這種見過世面的富二代精英確實不一般。
有見識，有學歷，那套獨立思考的邏輯體系，遠超絕大多數被信息繭房困住的普通人。
今天這場咖啡館裡的交流，讓林歡對俞明軒更讚賞了。
自打這位空降公司當COO，不管戰略規劃還是認知水平，都讓他震驚了一二三四五六回。
兩人又就著公司接下來的下沉市場模式閒聊了一會兒，看看時間差不多，一起起身結帳，回公司。
……
區政府辦公室里，徐衛東剛把那份精心修飾過的報告遞上去沒多久，桌上的內部紅機就響了。
市里主管科技創新和工業發展的一位領導打來的。
「衛東同志啊，你今天這份關於仙林區高新科技創匯的報告，我看了。數據列得挺清楚，但具體是個什麼情況，你再跟我匯報匯報。」
領導語氣很溫和。
徐衛東立刻坐直了身子，恭敬地答，「領導，是這樣的。報告裡重點提的這家LH科技，是我們區重點孵化的高科技網際網路企業。之前市委關於仙林高新園規劃的幾次報告會上，我也重點提過這家公司，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印象？」
「有點印象，你繼續。」
徐衛東清了清嗓子，按預演好的話術往下走，「當時區里就是看中了這個年輕團隊的潛力，網際網路前瞻思維好，技術也紮實。在區政府的政策引導和他們自身的自主開發下，他們搞出了一套叫『底層高動態範圍圖像解析交互算法』的核心技術……」
「行了，這個專業名詞報告裡寫過，我知道。」
領導直接打斷，直奔核心，「關鍵是，這麼有價值的底層技術，怎麼會直接被外企全資買斷？」
徐衛東語氣裡帶了點惋惜，「領導，是這樣。這小伙子把技術搞出來之後，本來只想先放到海外市場試試水，看看反應。誰知道美國蘋果公司直接找上門要求買斷。年輕人到底缺經驗，也沒找區里商量，直接簽字就賣了。就為這事，我前幾天還把他叫過來狠狠批評了一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位市領導的心思，跟徐衛東當初剛聽到消息時一模一樣，心裡直罵娘。
這技術要是沒被外企徹底買斷，而是留在國內、留在京南市，這政績的分量就完全是另一個級別了，那是能掛上打破國際壟斷招牌的核心資產！
但現在木已成舟，再糾結也沒意義。
體制內的人政治嗅覺都差不多，沒人是傻子。
透過表象看本質……基操勿六。
這技術能被蘋果這種公司看上、還獨家收購，那就說明它夠厲害。
夠在上面做點文章。
徐衛東聽著對面的沉默，心裡瞭然，估計領導跟自己想的一樣，「不過領導您放心。技術雖然是賣了，但他也借這個機會，跟蘋果達成了深度的戰略協作關係！」
這純粹是徐衛東在瞎扯淡。
那份買斷合同里有嚴苛的保密協議和競業禁止條款，白紙黑字寫著林歡和他的團隊幾年內不許再碰相關的底層算法，更不許泄露給任何第三方。
但這條保密協議，徐衛東沒往報告裡寫。
蘋果那個態度擺在那兒，這就不是合作，是獨家買斷。
真寫上去，這政績就吹不起來了。
搞出個技術賣給國外公司，沒什麼特別。
可跟蘋果這種巨頭達成戰略合作，那就完全不是一個意思了。
「沒問題，我一定安排好。」
領導翻了翻桌上的報告，又接著問，「你報告後半部分還寫了，他們利用這個合作渠道，又推出了兩款交互遊戲？每個月都有持續創匯，另外還有多款高新產品在研發階段，是吧？」
這所謂的多款產品正在研發，是徐衛東自己大筆一揮添上去的。
春秋筆法嘛，適度誇大。
反正那兩款遊戲確實每個月往國內賺美金，表面上過得去就行。
至於以後研不研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對，情況完全屬實。」
徐衛東臉不紅心不跳，「這家公司潛力很大，是區里一手孵化的重點苗子。為了留住他們，區里給了優惠的落戶政策，他們現在正在仙林大力投建自己的大型數據中心。這小伙子有想法，志向也大，前段時間還跟我立了軍令狀，說要在這片土地上再造一個阿里！」
徐衛東還記得當時林歡在區委辦公室里喊出的那一句，我必然投桃報李，我要再造一個阿里！
當時所有人只覺得這口號振奮人心，但沒人信。
誰知道短短半年，這年輕人真投了幾個億進來搞數據中心。
電話那頭，領導讚許地點了點頭，「嗯，很好。現在的年輕人就該有這種朝氣和魄力！就是要大力扶持這種敢想敢幹的企業家。」
又互相寒暄了幾句體制內的客套話，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這位市領導靠在椅背上，心裡開始盤算。
徐衛東這傢伙，怎麼不早點把這個情況報上來？
早半年的話，憑這份跨國科技創匯的政績，自己趁著現在的局勢往上再走一步，也不是不敢想的事。說不定早就成了。
之前一段時間的上層動盪，牽出一系列產業鏈問題，跟著就是權力層面一段短暫的真空期。
但體制內就這樣，一個蘿蔔一個坑。
再怎麼調整人員配置、再怎麼把人往上推，也得有個過渡時間，更得有一份拿得出手的資歷。
這個時候，就是各路神仙鬥法的時候。
當大家的背景關係都差不多，誰也壓不倒誰的時候，比的就是手裡的政績單子。
整個班子正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里。
所以組織內部才會有這麼一種風氣：人人極度渴望出成績。
可只交一份乾巴巴的數據報告，肯定不夠看，完全拼不過別人。
所有人都得在有限的框架里，找一個最能抓眼球的描述方向。
反正甭管最後行不行，先把牛逼吹出去，萬一成了呢？
徐衛東這份報告到了他手裡，再經他政治加工，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個更高維度的敘事版本，拿去跟省里邀功。
不過謹慎起見，在把這份政績徹底跟自己綁死之前，他必須當面聽一聽這個叫林歡的創始人到底怎麼說。
核心情況究竟如何，絕不能只聽徐衛東一面之詞。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鈴，把秘書叫了進來。
「去通知市發改委、科技局還有外匯管理局的幾個主要負責同志，下周一上午騰出時間，在市委開一個『關於我市高新技術企業出海創匯』的專題調研座談會。讓仙林區把那個LH科技的負責人帶過來，我要當面聽聽他們的匯報。」
上行下效。
所以很多時候，一件事從底下報上去，到最後完全就變了模樣。
人人都想出成績，搞到最後，三人成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特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