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後。
夜裡,臨近子時。
白蠣灘。
這白蠣灘不是什么正經灘涂。
說是灘,其實就是一片亂礁堆出來的淺灣。
退潮的時候會露出一大片黑灰色的礁石,漲潮的時候海水漫上來,只留幾塊高處的石頭露在水面上,跟水牛背似的。
陸鳴岐蹲在灘涂西側的一處矮崖上,身後貓著三十來號戰兵。
個個壓低身形,呼吸都壓成了細絲。
他們已經在這蹲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卻連倭寇的影子都沒看見。
「陸百戶,那幫倭寇還沒來,會不會是改了回去的日子?「一名總旗湊過來低聲問。
陸鳴岐看了看天色:「別急,還沒到時間,再等等。「
他嘴上說不急,其實心裡也在犯嘀咕。
那幫倭寇該不會是在哪裡被人宰了吧?
怎麼這個時候還沒來?
正疑惑間,西邊的林子裡突然有動靜。
先是幾聲夜鳥的啼叫,短促又生硬,一聽就是人學的。
緊接著,灌木叢嘩啦一響,陸陸續續鑽出來十道人影。
領頭那個身形精瘦,走路時腰微微弓著,腳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條晝伏夜出的野狗。
這人便是瞿四喜。
他身後跟著五個人,兩個留著月代頭,另外三個則是盛國人的髮型。
瞿四喜六人後面跟著的是松本小次郎。
這人個頭比瞿四喜足足矮了一個頭,雙手垂在身側,步伐極穩。
松本小次郎後面還跟著三個真倭,清一色月代頭,腰上掛著長倭刀,眼神冷得像海里的礁石,看不出半分情緒波動。
這十個人,沒一個空著手的。
每人背上都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有的用粗布裹著,有的直接綁著布條,沉甸甸的壓在肩背上,走起來包袱跟著晃蕩。
有幾個包袱口子沒紮緊,角上漏出幾串銅錢,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噹噹的輕響混在林間的蟲鳴里。
陸鳴岐看得眼珠子一亮。
他不用想都知道,這些包袱里裝的是什麼東西。
銀子、銅錢、首飾,全是這幾天從沿海村鎮裡搶來的民脂民膏。
瞿四喜第一個走到灘涂邊緣,探頭往海上瞧。
松本小次郎走到他旁邊,用調子奇怪的盛國話低聲問了一句。
瞿四喜朝海面上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還沒到子時呢。「
松本沒再說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子,確認沒有尾巴跟上來。
瞿四喜招了招手,十個人開始往灘涂上走,準備找個背風的礁石後面歇腳,等船來。
當最後一名倭寇腳踩上濕沙的時候,陸鳴岐猛的站起來,手中的長槍往下一指。
「放箭!「
矮崖上埋伏的弓手齊齊拉弦,十幾支箭矢裹著破風聲射向灘涂。
第一輪箭矢落下,走在最前面的兩個真倭當場被釘在沙地上,慘叫還沒來得及出口就咽了氣。
他們背上的包袱隨著身體倒下砸在沙面上,嘩啦一聲裂開口子,裡面白花花的銀子和金銀首飾滾出來,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瞿四喜的反應極快,箭矢破空聲剛響起的瞬間,他已經矮身朝側面撲了出去。
接著就地一滾,躲開了一支擦著他肩膀飛過的箭矢。
他背上的包袱在翻滾中磕在一塊礁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裡面的銀錠碰撞作響。
「媽的,有埋伏!「
瞿四喜罵了一句。
一輪弓箭過後,戰兵們開始衝鋒。
松本小次郎已經拔刀出鞘,刀光在月色下划過一道白弧。
把一個剛衝上來的戰兵連人帶槍劈得往後翻倒。
他背上那個鼓囊囊的包袱在揮刀時甩到一邊,布條鬆脫,滾落出幾根銀簪子和一對玉鐲子,叮叮噹噹彈在礁石上。
陸鳴岐帶著戰兵們長槍列陣,盾牌齊整,像一道鐵牆往灘涂上壓過去。
與此同時,灘涂東側的礁石後面又殺出來一撥人,那是他提前布置的伏兵,正好截斷了倭寇往海邊逃的路。
兩邊一合圍,瞿四喜和松本等人被夾在了灘涂中間。
但瞿四喜是跑海出身的老油條,松本小次郎是沒落武士出身。
兩人刀法兇悍,都不是吃素的。
瞿四喜的身法靈活,人在刀光里鑽來鑽去,貼身短刀專往戰兵腰肋、大腿根這些要命的地方捅。
只是背上的包袱實在太沉,每次變向都會拖慢他半拍。
松本那邊更狠,雙手握著倭刀橫劈豎砍。
背上那個包袱被他不耐煩地甩在地上,裡面嘩啦一聲散出滿地銀錢,他也懶得回頭看一眼,只管往前殺。
三個真倭護在松本小次郎身側,彼此配合默契,出刀又快又狠,硬是在靖海軍的槍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背上的包袱早就在突圍時扔了,沉重的墜感一消失,動作頓時快了三分。
灘涂上殺聲震天,慘叫聲混雜著海浪拍礁的聲音,在夜色里傳出老遠。
陸鳴岐一槍捅翻一個真倭,回頭看了一眼戰場,眉頭緊鎖。
他帶了三十多人,包圍圈已經收得很緊了,可瞿四喜那伙人就跟泥鰍一樣滑,始終鎖不住。
尤其是松本小次郎手下那三個真倭,明明已經渾身是血了。
出刀卻依舊毫不含糊,一個戰兵的胳膊被齊肘砍斷,慘叫著往後退,立刻有人補位頂上,又被一刀逼退。
半個時辰的血戰後,灘涂上橫了七八具屍體,多是戰兵的。
三個真倭被徹底圍死在了灘涂一角,三人背靠背,倭刀已經砍出了好幾個豁口。
肩頭和腿上都帶著傷,卻始終不肯丟刀。
陸鳴岐的人圍上去三次,被逼退三次,直到第四輪長槍齊刺才把三人死死釘在礁石上。
他們腳邊散落著三四個被砍破的包袱,裡面的財物撒了一地,沾著血和泥沙。
剩下兩個偽倭見大勢已去,丟刀跪地,舉著雙手叫嚷著「降了降了「。
瞿四喜沒降,松本小次郎也沒降。
兩人帶著三個真倭,硬是從包圍圈最薄弱的一側殺了出來,連滾帶爬衝進了岸邊的雜木林。
五個人為了阻止追兵,全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砸向了身後。
包袱散開,裡面的銅錢碎銀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
幾個追擊的戰兵被絆得趔趄了一下。
也就這麼一瞬的工夫,五道身影已經鑽進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