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子時剛過。
青岩鎮外,十八里坡。
一輛馬車從遠處駛來,隨後緩緩停在土路邊。
車上的馬燈晃動,照出一張鬍子拉碴的糙臉。
這個大鬍子不是別人,正是王永昌王百戶。
王永昌為了隱蔽行事,特意把自己的臉藏在了假鬍子後面。
他頭上扣著頂破斗笠,身上裹著件灰撲撲的短褂,乍一看就是個趕夜路的車把式。
車子剛停下,旁邊的林子裡便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響。
王永昌聞聲看去,同時握住了腰間的短刀刀柄,暗暗提高警惕。
很快,林子裡走出三個人影。
打頭的人正是曲揚,穿一身粗布素衣,帶著一定草帽,打扮很是低調。
另外兩個是身材魁梧的大漢。
「辛苦了,王百戶。」曲揚笑著拱了拱手,聲音壓得很低。
王永昌沒給曲揚好臉色,連斗笠都沒抬,悶聲道:「別亂叫,這裡沒有王百戶。」
「明白明白,王兄莫怪。」
曲揚也不惱,徑直走到馬車後頭,伸手撩開車簾往裡面瞅了一眼。
車廂里躺著個男人,半張臉纏著帶血的紗布。
尤其是左耳的位置,鼓鼓囊囊裹著一團。
曲揚收回手,車簾落下:「這就是李豹?」
「不然呢。」
王永昌從車上跳下來,有些急切:「人我帶來了,欠條和腰牌呢?」
曲揚卻沒急著給,而是說:「王兄莫急,你也得體諒體諒我,我得先確認了這人真是李豹才能給你吧,不然這麼大一筆買賣,萬一弄錯了......」
「他媽的!姓曲的,我警告你,別耍花樣!」
王永昌有點來氣:「我也不怕告訴你,我事先給他服了藥,要是不及時給他吃解藥,他是活不了的!」
「到時候你拿著一具屍體,我看你怎麼跟海鯊寨的人交差!」
曲揚一聽,臉上笑意淡了些,但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王兄放心,我這人向來說話算話,從不干那食言而肥的齷齪事。」
王永昌心裡立刻「呸」了一聲。
你還好意思說自己不齷齪?
你不齷齪你給老子用美人計,還給老子下藥,做局?
這會兒倒裝起正人君子來了。
王永昌心裡暗罵,但嘴上卻沒接話,抬手示意曲揚搞快點。
曲揚轉頭沖林子裡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咻~!」
哨聲落下,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趁著年輕人過來的空隙,曲揚好奇的問道:「王兄,我多嘴問一句......你是怎麼把人從青岩堡大牢里弄出來的?」
王永昌繃著臉,冷聲道:「我自有我的門路,人反正救出來了,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別看王永昌嘴上說得輕鬆,實際上他在想法子和操作的時候,差點把頭皮撓禿。
事情還得從幾天前說起。
那天下午,王永昌當值,他以巡查的名義去了趟大牢。
然後在李豹的飯菜里放了一顆從江湖郎中手裡弄來的奇藥。
那藥吃下去之後,人就跟死了一樣,呼吸脈搏全停,連臉色都像死人。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看守的兵卒就慌慌張張跑來報告,說李豹死了。
王永昌立刻把這事報告了周千戶。
周千戶非常重視,立刻跑去親自驗了屍,手指頭探完鼻息又摸了摸脖頸,最終認定人已經沒氣,這才批准拉出去埋了。
王永昌早就備好了一具不知從哪弄來的無名男屍,趁著埋人的時候給替換了出來。
這一招李代桃僵,過程十分順利。
當然,這些細節他一個字都不會告訴曲揚。
年輕人快步走到馬車旁,撩開帘子爬上車,湊近仔細看了看李豹的臉。
隨後跳下車,沖曲揚點了點頭。
曲揚這才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欠條和一塊百戶腰牌,以及五張卷好的一百兩銀票,一併遞了過去。
王永昌一把接過,走到馬燈前仔細看了起來。
核實無誤後,他把所有東西都踹進懷裡,動作利索得像生怕對方反悔。
「王兄,解藥呢?」曲揚問。
王永昌沒說話,轉身彎腰從馬車底板夾層里摸出個油紙包,丟給曲揚。
「三顆,一次全吃了,一炷香之內必醒。」
曲揚接住紙包掂了掂,隨即沖身後一招手。
兩個大漢子立刻把李豹從車上抬了下去,架著就往林子深處走。
王永昌二話不說,翻身上了馬車。
「啪。」
鞭子一甩,馬車掉頭朝鎮子方向駛去,很快消失不見。
林子深處,葛越正站在一棵老樹下。
他看見人抬進來,立刻快步上前查看。
等他看清楚的確是少寨主李豹後,懸起的一顆心頓時落下來了一半。
「曲東家,解藥呢?」葛越抬頭看向正走過來的曲揚。
剛才曲揚與王永昌的對話,葛越都是聽見了的。
曲揚快步走過來,將油紙包遞過去。
葛越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三顆灰褐色的藥丸。
他蹲下身,一手掰開李豹的嘴,一手將三顆藥丸塞進去。
接著便解下腰間的水筒,拔開塞子往李豹嘴裡灌了一口。
旁邊的年輕人幫著託了托李豹的後頸,讓他把水和藥一起咽下去。
一炷香的工夫,李豹的手指先動了一下。
葛越一看,立刻面露驚喜,忍不住喚道:「少寨主,你醒了嗎?少寨主!」
很快,李豹的眉頭便擰緊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再然後,他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
李豹醒來後,先是茫然的看著四周,眼睛半天沒有焦距。
—直到視線恢復焦距,出現了葛越幾人的臉。
「二.....二當家?」
李豹嗓子沙啞,愣了好久才問:「我.....我這是在哪?我是已經死了嗎?」
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又抬手摸了摸左耳。
當指尖觸到那團帶血的紗布,心裡一下就明白了。
自己沒死,也不是做夢,自己居然活著從青岩堡大牢里出來了。
緊接著,李豹整張臉便扭曲起來,捂著左耳道:「我的耳朵.....陳寒那個狗東西!」
李豹氣得咬牙切齒,眼睛紅得像要把人活活燒死。
「我要殺了他!我要把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我還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聲音在林子裡盪開,驚飛了幾隻棲在枝頭的夜鳥。
葛越連忙按住李豹的肩膀:「少寨主,你先別急,咱們先離開這裡再說。」
「仇當然要慢報,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全回到寨子!」
片刻後,一行人出了林子。
他們分成兩撥,一撥往南,一撥往北,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