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不由對視一眼,神色變得愈發古怪起來。
敗,已是恥。
可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那便是更深的羞辱。
「那人出手時,難道就沒有說出名號?」
隨著一位魔尊發問。
夜闕魔族輕輕搖頭。
「他沒說。」
「我也……沒機會問。」
說到這裡,他垂下目光,瞳孔深處滿是後怕。
畢竟,若非是玄獄大人出手相助,此刻的自己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就在這時,燎天魔帝的聲音傳來:
「那人既能讓你敗,必非凡流。」
「看來這天墟雖小,卻仍舊不乏驚艷之輩。」
「至於無名......呵,不過是我們未識之名。」
「關於其身份,我們遲早會查到。」
說罷,目光落在夜闕魔尊身上。
「倒是你。」
「你的傷勢......可不輕。」
此言一出,使眾人紛紛側目。
但夜闕魔尊卻神色未變。
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雖得玄獄魔帝相助,但體內仍殘留些許崩滅之力,如釘如刺,藏於各處,不可驅除。
這時,玄獄魔帝緩緩開口:
「我所擅長的力量,與那股力量本源相悖。」
「若強行壓制,可解一時之痛,但終究易損其本源。」
「想要徹底清除......燎天,須由你來。」
說著,目光轉向燎天魔帝。
「你主掌崩解之力,與這股力量近似,若你出手,既可清除之根,又能保全其身。」
燎天魔帝微微頷首。
他也明白對方心中的顧慮。
畢竟夜闕魔尊再怎麼說都是魔神大人看重的種子。
即便發生意外的概率極小,但在有選擇的情況下,還是不願冒險。
於是,他沉聲道:
「交給我。」
話音落下。
夜闕魔尊抬起頭,雙拳抱胸:
「多謝大人,只是夜闕還有一事相求.......」
說罷,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胸前。
只見那裡仍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深紅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隱隱泛著微光。
「此處不必抹除。」
燎天魔帝微微一怔:「哦?」
夜闕魔尊抿了抿嘴角:「留著它。」
「好讓我記得今日之恥。」
殿中一片寂靜。
片刻後,燎天魔帝輕嘆一聲。
旋即伸手虛按。
轟——
一道黑光自掌心升起,繼而滲入夜闕魔尊體內。
時間流逝。
夜闕魔尊顫抖得愈發厲害。
同時,殘留在體內的崩滅之力在崩解之力面前逐漸潰散。
唯有胸口那處蛛網般的裂痕還在閃爍微光。
片刻後。
黑光盡散。
夜闕魔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此刻的他,氣息已是平穩下來。
燎天魔帝收掌,輕聲道:「可以了。」
夜闕魔尊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於是,他朝著面前的兩尊魔帝拱手道:
「多謝二位大人出手相助!」
「此戰,我敗得徹底。」
「也讓我明白,自己並非無敵。」
「所以......我準備返回魔域。」
「閉關,重修!」
玄獄魔帝眉頭微挑:「你要退?」
夜闕魔尊輕輕搖頭:「不是退......是回爐。」
「倘若那人與我差距只是三七開,我定會留下,哪怕遍體鱗傷,也要死戰一場。」
「但那一戰,我連三成都不及。」
說到這裡,神色有些黯然。
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起來:「正因如此,我才明白,那種差距,絕不是死戰能彌補的。」
「我若想再踏前一步,唯有歸去魔域磨礪自身.........」
說完,抬起頭。
「待我歸來,若再遇他……定要親手洗刷今日屈辱!」
話音落下,眾魔尊皆是身軀一震。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從夜闕魔尊身上感受出如此強烈的戰意。
燎天魔帝與玄獄魔帝對視一眼。
接著,同時點頭。
「可。」
「你身為種子,絕不可輕折於此。」
夜闕魔尊微微拱手:「多謝。」
說罷,緩緩轉身。
一步一步走出殿外。
燎天魔帝目送著夜闕魔尊遠去的背影,良久未言。
直至玄獄魔帝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呵,即便迎來這等慘敗,卻仍舊能夠重拾道心,這般模樣,著實令我意外。」
燎天魔帝收回目光,瞥了玄獄魔帝一眼。
「若他歸來時,還能記得這份恥,並將其洗刷.......只怕未來之路,猶在我等之上。」
玄獄魔帝微微一笑:「你竟這般看重他?」
「呵,說的你不看重似得......莫要忘了,當初是誰向魔神大人請命,將他調來......」燎天魔帝搖頭道。
玄獄魔帝眸光微閃,感慨道:「當年,他受魔神大人親點,賜下三目血脈,本就有望百年內步入帝境。」
「如今此敗,碎了傲氣,破了執念,若能重整旗鼓回來……那就是新生。」
燎天魔帝笑了一聲。
旋即轉移話題:「玄獄,你也知曉,此方界域,本源貧瘠,規則殘破,能孕生一尊帝者,便已是極限。」
「而如今,熾淵已帶帝念前往試探,若能探得虛實,自會傳訊。」
「若確認那位人族大帝不過如此——」
他微微抬手,指尖溢出一縷黑光。
「便設天羅地網,三帝齊下。」
「我等合力,豈是他一人能抵?」
聽到這番言論,玄獄魔帝本欲點頭贊同。
然而,就在這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先前那一幕。
赤陽大帝的意念投影降臨之時,天地皆燃,萬法自焚。
那種浩瀚到近乎不可測的力量,哪怕只是投影,竟令他心神微顫。
「合力.....真有足夠的把握戰勝他嗎?」
這樣的念頭浮現於玄獄魔帝心中。
不過,轉瞬即逝。
他心念一轉,將那種不安壓下。
燎天說得對。
他們三帝齊出,哪怕對方真身降臨,也未必能從自己手中逃脫。
「或許,只是錯覺......」
...........
與此同時。
一千萬年後的現實時空中。
異域某處。
血月高懸。
天穹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
在那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山巔之上,佇立著一座宏偉的黑色宮殿。
殿外,血霧翻騰,守衛如林。
若是仔細探知,便能發現他們的氣息,竟個個強得驚人。
其中最弱的人,都達到大聖巔峰的境界。
甚至不乏准帝。
而為首之人,竟赫然是一尊魔帝!
不過,此刻的他,卻神情肅然,一動不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只因在他心中宛如神明一般的父親大人......要醒了。
十餘息後。
轟隆——
血霧倒卷,魔氣翻騰。
好似有什麼極為可怖的事物從殿中湧出,使得整個天地都仿佛在震顫!
眾多守衛齊齊低頭。
為首的魔帝上前一步,推開殿門。
在走進殿內的瞬間,急忙下跪,恭敬說道:
「孩兒拜見父親大人!」
話音剛落,殿中光線陡然變化。
一束血光,從高處垂落。
照亮了前方那座巨大的白骨王座。
白骨王座上,坐著一道人影。
其身形偉岸,被籠罩在詭異的紫光之中,看不清真貌,只能勉強看清輪廓。
此刻,他靜靜坐著,一言不發。
直到魔帝再度叩首:
「父親大人——」
話音落下。
那身影微微動了動。
抬起頭。
光,落在面龐上。
只見那是一張滄桑冷峻的臉。
最引人矚目的,當屬眉心處。
在那裡,赫然長著一顆血紅色的豎眼。
瞳孔中神光流轉,好似映照諸界破滅,深邃古老,令人不敢直視。
他,正是身為古老者、不朽者、魔域霸主之一的——夜闕魔神!
..........
此刻,在那尊魔帝的注視下。
夜闕魔神微微抬頭,低笑了一聲:
「吾……做了一個夢。」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瞬間陷入死寂。
那名跪在下方的魔帝。
其子嗣——幽塵魔帝,心頭驟然一緊。
做夢?
堂堂魔神,竟也會做夢?
須知這等存在,只需一個念頭,便能令十方破滅。
因此,若是這等存在於沉睡中做夢,定然不是尋常之事。
也許是某種警兆。
想到這裡,他恭敬說道:
他怔了片刻,方才低聲開口:
「父親大人……您若真夢到什麼,只怕是因果……或命運在暗中牽引......」
夜闕魔神並未回應。
他只是緩緩伸出手,撫向自己的胸口。
「因果……命運?」
指尖觸及處,傳來一陣冰冷。
只見在這具完美無瑕的身軀之上,竟留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蛛網裂痕。
殿中氣息一滯。
幽塵魔帝喉嚨微微滾動,心中緊張不已。
因為他知曉這道古傷的來歷。
那並非歲月侵蝕,亦非道劫之傷,而是自家父親於千萬年前所選擇留下的痕跡。
此刻,夜闕魔神的指尖在裂痕上停了停。
神情似笑非笑。
「因果?命運?」
「呵……千萬年了啊,即便那人天資蓋世,卻終究受限於天地環境,如今,怕也早已化塵入土,消亡於歷史長河之中........」
語氣雖平靜,但心底深處卻隱隱傳來一陣久違的悸動。
那種悸動,甚至比當初證道魔帝之時還要強烈得多。
幽塵魔帝看著自家父親的異狀,忽然想起什麼。
於是,他俯下身軀,顫聲道:「父親大人,您夢到的,是.......那一戰麼?」
夜闕魔神陷入沉默。
思緒則被拉入一千萬年前。
那時的他,雖僅是魔尊修為,卻戰力強橫,無敵同輩,號稱非魔帝不可戰勝!
其種種恐怖戰績,甚至得到數位魔域霸主的看重,被列為種子培養。
然而,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以這種無敵姿態邁入魔帝境界之時,意外發生了......
在跟隨玄獄魔帝前去征服天墟界域時,遇到一尊人族准帝。
雙方爆發大戰。
在無數同族堪稱無敵的他,竟是於眾目睽睽之下,被那位人族准帝全程碾壓。
甚至若不是得到玄獄魔帝的力量相救,當時的他便該命殞,又怎會擁有如今的種種成就?
而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敗績。
亦是他心中永遠也無法釋懷的恥辱。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道恥辱,才激勵著他,讓他修至如今境界。
隨後,夜闕魔神緩緩抬頭,用冰冷的眼神掃了幽塵魔帝一眼。
「往事,已遠。」
「無需提了。」
幽塵魔帝俯首不語。
半晌,才小心翼翼開口:「父親大人,您沉眠的這些年裡,有一事發生……孩兒需稟報.......」
夜闕魔神輕聲道:「說。」
幽塵魔帝穩住心神。
旋即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就在前些年,我探測到兄長的生命波動——徹底消失了。」
此言一出。
夜闕魔神眸光微閃。
「百眼?」
「是。」幽塵魔帝立即點頭。
百眼魔帝——夜闕魔神的子嗣之一。
百萬年前,曾率軍征討人族界域,自此失聯。
然而,雖是失聯,但留在魔域中的本源氣息卻一直未曾泯滅。
因此,他們都知曉,對方尚在人世。
直到前些年,意外發生。
那縷氣息終究是斷絕了。
...........
此刻,聽著幽塵魔帝的答覆。
夜闕魔神靜靜坐著,未言。
他眸光低垂,陷入回憶。
百萬年前,自己已修成魔神境界。
在得知百眼魔帝消失的消息後,曾於第一時間順著對方留下的本源氣息,試圖鎖定其所在。
可當感應即將穿透界壁時,忽有一股力量出現,隔絕了自己的窺探。
僅是接觸的瞬間,他便已是明白,那股力量的本質與自己一樣,同樣達到「魔神級」!
也就是說......
「人族的真仙麼?」
夜闕魔神呢喃著。
這一幕,令下方的幽塵魔帝神色緊張,屏住呼吸,不敢言語。
沉默片刻。
夜闕魔神的眸光變得凌厲起來。
百眼魔帝的死,他並不在意。
畢竟,他的子嗣何其之多?
再加上身體裡流淌的魔神之血,成帝者,更是超過五指之數!
而百眼,算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真正令他在意的,唯有那位神秘的人族真仙.......
想到這裡,夜闕魔神緩緩站起身。
剎那間,殿宇微震,魔焰低伏,似乎連天地都在向他俯首。
幽塵魔帝心頭一驚,急忙上前一步,恭聲道:
「父親大人,您不準備繼續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