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通天道人的話,卻在無聲中,像火種一般,點燃了心中沉睡已久的「野」與「志」。
或許,他也能試一試那遙不可及的路。
.........
時間一晃。
數月後。
中央界群。
某處火域。
遍布神焰的山巔之上。
赤陽大帝盤坐中央,周身燃燒著緋紅的光。
赤炎昭與赤炎燼並肩而立,一左一右,神情複雜。
熱浪撲面,卻驅不散胸中寒意。
「父親……」赤炎昭低聲開口,沙啞無比,「真要走到這一步嗎?」
赤陽大帝淡淡開口:「昭兒,神陽將熄,我若不去補,便再無人可補。」
「可您是大帝!」赤炎昭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誰能替代您?我不信——我不信除了您,沒人能救天墟!」
赤炎燼拉了拉兄長的袖口,神色蒼白:「哥……」
赤陽大帝看著赤炎燼,唇角微揚,笑容蒼涼:「愚子可教。」
「若你們都能明白為父所背負的,反倒讓本帝失望了。」
說罷,抬起手。
掌中浮現出淡淡的金紋。
「本帝護天墟已有三十萬載。」
「如今時日無多,再強留,反添災禍。」
「死於己願,勝過苟活。」
赤炎昭咬緊牙關,拳頭微微顫抖。
「那我呢?」他低聲道,「若天墟真亡,我寧死隨父!」
赤陽大帝嘆了口氣:「昭兒,你若死了,這火,便真的熄了。」
話音落下。
火域間的風聲仿佛都靜了。
就在此時——
虛空微震。
一道白衣人影,從天而降。
來人正是姜道玄。
赤陽大帝抬眼:「道友。」
姜道玄拱手一禮,神色恭敬:「前輩的犧牲,天墟眾生都會記得。」
赤陽大帝笑了笑。
火光在眸中閃動,像回憶過往。
「本帝從不求被記得。」
「生於此世,為此世盡一份力,便夠了。」
片刻沉默。
姜道玄沉聲道:「前輩此去,將真靈祭為神陽之源,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赤陽大帝眸光微動,呢喃道:「心愿麼……」
他抬頭望向那片再熟悉不過的天穹。
數息後,緩緩開口:「若真要說,那便是——希望魔族被徹底擊退,天墟眾生,能平安度過此劫.......」
說完,看向姜道玄:「僅此而已。」
姜道玄聞言,點頭道:「前輩心愿,必定能成。」
赤陽大帝微微一愣。
隨即搖頭,目光複雜:「奇怪,你竟比本帝還要有信心。」
姜道玄目光平和:「天墟眾修,皆有驅魔之志。」
「火雖衰,薪未滅。」
「天心尚存,勝勢已立。」
赤陽大帝注視著他,忽然笑出聲來:「哈哈……好一句薪未滅!」
「聽你這話,倒叫本帝心安幾分。」
說完,收斂笑意,嘆道:「只是,本帝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有人能以如此篤定之心言此事。」
姜道玄目光略深,淡淡回道:「也許,是因為我看得更多一點罷了。」
他清楚,十年後,天墟果真會贏。
那時陳清照已證帝。
赤陽大帝的意志,將以另一種形式照耀天穹。
但這些,他不能說。
他只是靜靜看著赤陽大帝,輕聲道:「前輩,此行……無愧天地。」
赤陽大帝微微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話,我信。」
說罷,閉上雙眼。
轟——!
天地驟然震動。
一輪又一輪神陽虛影在身後浮現,直至化為九陽!
赤陽大帝盤坐於九陽之間。
熊熊火焰攀上軀體。
衣袍化灰,肌骨流光。
真靈被一點點抽離。
赤炎昭驟然前沖,卻被一層烈焰震退。
他怒吼:「父親——!」
赤陽大帝的聲音在火光中迴蕩,不復之前那般威嚴,而是透著難得的溫和:「莫近。」
「這一步,為父早已準備。」
赤炎昭顫抖著站在原地。
他雖知曉並理解父親心中的大義。
但那種強烈的悲傷,還是使得他下意識開口:「準備?為了天墟,就要舍下我們?」
赤陽大帝看著他,輕聲道:「我舍的,從不是你們。」
「我舍的是自己。」
「你與燼兒,才是我留下的火。」
「昭兒,你自幼驕傲,是天生的王者。」
「為父責你、罰你,只因怕你這火太盛,焚了自己。」
赤炎昭雙拳緊握。
淚水在火光中蒸騰。
「孩兒……明白,只是來得太遲。」
赤陽大帝輕笑:「遲也好,總算懂了。」
他轉過頭,看向另一邊。
「燼兒。」
赤炎燼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孩兒在。」
「你性子太軟,為父常憂。」
「天火之下,柔者易折,可若你不在,昭兒也會孤。」
赤陽大帝的聲音愈發微弱。
「所以,你要活下去。」
「你們二人,一剛一柔,一心守天墟。」
赤炎昭猛地抬頭:「父親,我答應您!我護他,也護這天!」
赤炎燼泣著點頭:「孩兒謹記,不負父恩。」
赤陽大帝看著他們,火光在眸中漸漸暗去。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年輕時那樣。
「我最驕傲的事,不是為帝,不是斬敵——」
「而是有你們。」
九輪神陽的光芒愈發熾烈。
他的身體開始溶解成火。
胸口、肩膀、手臂,一寸一寸化作光屑飛散。
赤炎昭與赤陽燼看著這一幕,皆是痛苦無比。
但面對這一切,他們又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自己最敬愛的父親一點點消失於眼前。
這時,赤陽大帝抬起那虛幻到極點的手,撫過二人的臉。
手指化灰,卻似仍帶著溫度。
「昭兒,燼兒,記住——」
「我不在了,你們的親人,就只有彼此。」
「無論將來走到何處,都莫忘——你們是兄弟。」
火光轟然爆開。
天地一瞬化白,山川俱燃!
赤陽大帝的聲音漸漸消散,只余低語:
「天墟……要活下去。」
赤炎昭猛地跪地,拳頭砸向大地,聲音嘶啞:「父親——!!」
赤炎燼也跪了下來。
他伸出手,試圖去抓那散落的光屑,卻什麼都抓不到。
他哭到聲音都沙啞:「父親,不要走——」
風過,灰燼隨光飛散。
天地重歸寂靜。
九輪神陽的虛影依舊熾烈,卻再無那道人影。
只有兄弟二人跪在地上,肩膀顫抖,泣不成聲。
姜道玄負手而立。
目光落在那輪燃燒至極的九陽之上。
他神情平淡,眼底卻有一絲複雜的光。
他明白,赤陽大帝的使命完成了,而現在,他將暫代其燃。
於是,他緩緩走上前。
「通天道友……」
赤炎昭哽咽著抬起頭。
姜道玄停在他們身旁,轉身望了他們一眼。
「你們的父親,以真靈續九陽,此火不滅,即是他不滅。」
他語氣溫淡,卻字字如金石,落在兄弟倆心頭。
「他以命換光,以魂為火。」
「若你們想讓他死得有意義,就別辜負他的一切。」
赤炎昭咬緊牙關,低聲道:「我會。」
赤炎燼雙膝跪地,淚光閃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姜道玄望了他們片刻,忽然伸出右手,向那九輪神陽探去。
「赤陽前輩之火,今日由我暫續!」
話音落下,掌心觸及那片光焰。
轟——!
天地震動。
烈焰席捲而來,連虛空都被灼成透明的碎片!
姜道玄的身影瞬間被光吞沒。
白衣化作火色,整個人融入九陽之中。
下一刻——
他被帶入一個特殊空間。
那是一片純粹的火域。
無數光焰流轉。
天地翻騰,連空氣都化作光。
炙熱的溫度能焚盡萬物,連神魂都被灼得疼痛。
若換作旁人,怕是連三息都難以支撐。
可姜道玄面色不改。
他雙眸寧靜,任由烈焰侵蝕肌骨,卻毫髮無損。
「這熱度……倒也有幾分意思。」
他搖了搖頭,完全沒有把這些火焰當回事兒。
隨後,他的視線逐漸變得廣闊。
很快,九輪神陽的視角與他重疊。
他能「看見」天墟諸界,山川浮沉,萬家燈火閃爍,蒼生萬靈的喜與哀。
亦能看到赤陽大帝昔日守護的一切,還有那遙遠的魔族們,正蠢蠢欲動。
這一幕,讓他覺得格外熟悉。
怎麼說呢,這種感覺與自己當初在五域世界之外,當「衛星精」的日子如出一轍。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
抬手一引,周身浮現出一片規則流光。
「既如此,便借這神陽之火,煉我時空之道!」
隨著意念流轉。
火焰如潮,環繞在周身。
他的氣息愈發深邃,逐漸與神陽融合一體!
...........
外界。
那籠罩在赤炎昭與赤炎燼頭頂的九輪神陽虛影,驟然一顫。
光線一寸寸收斂,最終徹底消散。
赤炎燼愣愣抬頭,聲音有些發顫:「哥……九陽它……」
赤炎昭沒有回應,只是沉浸在悲傷中。
許久,才回過神來,喃喃開口:
「那只是父親的投影……現在,他的火,交給通天道友了。」
「我們……」赤炎燼的聲音愈發低,「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語氣中帶著茫然。
那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們的父親,那位無敵於天墟的大帝,那座撐天的山,如今不在了。
天塌地陷。
再無人能為他們遮風擋雨。
赤炎昭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抹去眼角的淚。
那一刻,他的神情與赤陽大帝極為相似。
「弟弟。」他沙啞道,「從今往後,我們沒有退路了。」
赤炎燼怔怔抬頭,看著那張曾經倨傲無比,而如今卻透著冷意的面孔。
赤炎昭緩緩起身,雙拳緊握,烈焰於掌中燃起。
「你留在此地,穩固修為。」
他轉頭望向那片仍在燃燒的火海。
火海翻滾,餘燼飄散。
「父親隕落於此。」
「那我赤炎昭,就從這裡開始!」
下一刻,身上烈焰暴漲,火光沖霄!
赤炎燼下意識後退一步,抬頭望著兄長的背影。
那一瞬,他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與自己爭論不休的兄長——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哥……」
赤炎燼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勸。
他知道兄長心裡的那團火燒得太烈,任何言語都只會是徒勞。
沉默良久,只能輕聲道:「注意安全。」
赤炎昭背對著他,肩頭微微一震,卻沒有回頭。
「我不會死。」
「至少——在魔族滅絕之前,不會!」
話音落下,腳下烈焰驟然炸開!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天穹似被燒穿。
一條熾烈的火痕橫貫天際!
接下來,前線的魔族大軍,將迎來赤炎昭這位曾經的准帝第一人的滔天怒火!
............
時間如白駒過隙。
四年後。
道盟大變。
大羅天網的某處空間中。
神光纏繞。
三大奇觀橫陳天際!
其一為「歲月之河」,逆流而上,試執持與恆心。
其二為「因果之殿」,萬事顯形,試取捨與斷念。
其三為「問己之鏡」,一身兩面,試真我與定性。
道衡准帝站在三大奇觀前,神色鄭重。
他對眾道尊與無數修士宣布:
「自我之後,盟主之位,唯有破三關者可登。」
「若無人可過,寧缺——毋濫。」
「寧無主,不庸主!」
那一日,無數修士齊聲應和。
所有人都明白,從今日起,再想要成為道盟之主,不再只是推舉與人情,而要以「道」來證明自身,唯有如此,才能登上盟主之位!
.........
如今,天墟格局亦發生變化。
九輪神陽雖仍在。
可源源不斷的魔族大軍,卻硬扛神陽之威,不顧傷亡,攻陷諸多世界。
這使得整個天墟都陷入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混亂!
在這場混亂中,無數聖地化作廢墟,帝朝宮闕坍塌,星辰隕落如雨。
可即便如此,人族修士沒有退。
北天聖地的聖主燃盡壽元,以身為界,封鎖魔族大軍三年!
乾玄帝朝的五位太師結陣赴死,以血染青天,換得百萬魔族與兩位魔尊俱滅!
還有無數無名散修,手握法寶,走向戰場。
他們知道自己擋不住多久,卻也明白——若連他們都退,天墟就真的要亡!
隨著時間推移,就連那些平日裡安靜修行的低階修士,也都走上前線。
他們的身影,像一支支點燃的燭火,微弱卻連成一片。
在魔族的黑潮面前,那一片燭光,竟照亮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