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昭微微抬頭,滿臉錯愕。
就在這時,陳清照繼續開口:
「更何況,現在的天墟,還需要你。」
他頓了頓,眸光微轉,望向那片仍被戰火籠罩的星空。
「我亦需要你。」
赤炎昭怔在原地。
沉默數息。
直到赤炎昭的聲音響起:
「赤兄,現在,願不願與我一同,去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剎那間,赤炎昭心神轟鳴。
他看著眼前這個昔日的對手——
那身影立於黃泉之巔,帝光環繞,卻並未居高臨下。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邀請一個老朋友。
「新的時代?」
赤炎昭呢喃道。
可隨後,他苦笑著低下頭:「如今的我……有這個資格嗎?」
他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嘲。
畢竟在那一擊後,他的底蘊盡毀,法則受損,連根基都搖搖欲墜。
即便醫治好,一身戰力也大不如前。
大概會從半帝層次跌至准帝巔峰層次。
一生再無希望重新登臨極境。
然而,陳清照只是輕輕搖頭:「資格?」
「赤炎昭,你我一路走到今日,見過的血,還少嗎?」
「若修行到如今,還要問別人配不配,那才是真正的不配。」
說著,眸光逐漸變得凌厲起來。
「你想過要守護的,不也和我一樣?」
「為了讓自己在這世道里活得更久一點、強一點,不被命運踩在腳下。」
「這世上,從來沒有誰天生該立於人上,能走到這一步,靠的不是命,而是不肯倒下的那口氣。」
說到這裡,聲音漸漸柔和起來。
「所以,不論你境界跌到哪一步,也不論旁人怎麼看你——只要你還想戰下去,你就有資格。」
赤炎昭怔怔望著他。
那一刻,他胸口似乎重新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他低聲笑了:「好一個『想戰下去』。」
「看來你這位黃泉大帝,倒比我想得更像個人。」
陳清照也笑了,眸光微斂。
「我本就是人,只是比大多數人更明白一件事——活著,才有資格談未來。」
赤炎昭看向不遠處,目光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旋即又掃過這片破敗的星空。
最終,輕笑一聲:「那……便由你領頭,我倒要看看,這新紀元,能走多遠。」
陳清照笑了,淡淡拂袖。
「拭目以待。」
兩人相視而笑。
那笑中,沒有敵意,沒有舊怨,
只有並肩的默契。
赤炎燼走上前,攙扶著兄長,神情複雜。
他抬頭看著陳清照,深深一禮。
那一禮,既為父親,也為眼前的新帝。
..........
數日後。
那場震撼星空的戰鬥,終是止息。
星海重歸寂靜。
唯有殘留的帝光,還在天地間緩緩流轉。
而在這數日間,整個天墟界,都沸騰了。
「繼赤陽大帝之後,人族,再立新帝!」
這消息如驚雷般傳遍諸界,轟入每一位修士耳中。
陳清照,證道登天。
尊號:黃泉!
而與此消息一同傳開的,是另一則令人心驚的傳聞。
赤陽大帝……
已死。
起初,沒有人敢信。
有人憤怒,有人哀嚎,也有人當場失聲痛哭。
「赤陽大帝怎會死?!他是人族的天柱啊!」
「那一戰明明是他以一敵三,重創玄獄魔帝啊!」
「天若亡我人族,為何偏偏要帶走他?!」
眾人不敢相信,可黃泉大帝的誕生,無疑證明了這條消息的真實性!
.........
東方界群。
九霄聖宮內,鐘鼓連鳴。
九霄聖主身披長袍,立於雲台之上,久久未語。
下方諸聖跪成一片,泣聲如潮。
「陳清照……你做到了。」
「但……代價,太重了。」
他仰頭望天,眸光中儘是複雜之色。
「赤陽大人,你以一己之力拖延魔潮,為天墟續命多年。」
「如今你殞落,他登天。」
「是傳承,亦是告別。」
他輕輕一嘆,閉目垂首。
「天不亡我人族——只是,天換了人間。」
山風卷過,白衣獵獵。
聖宮上下,萬修跪地,哭聲連成一片。
……
南方界群的某片古地中。
烈日之下,獸潮翻滾。
一頭接一頭的古獸抬首長嘯,震得群山轟鳴。
獸族至尊站在九峰之巔。
金色鬃毛隨風燃燒。
他仰天怒吼,聲如雷霆:「昔年黃泉魔修,今日黃泉帝尊!」
「哈哈哈——好!這才是人族該有的樣子!」
「以死證生,以魔入道!」
那一刻,無數獸族修士齊聲咆哮,
他們或不懂人族之道,卻懂得敬畏強者。
「黃泉不死,天墟不滅!」
「黃泉不死,天墟不滅!」
呼聲震動八荒。
他們在血脈的本能中,朝著那輪帝光叩首。
那是生命對力量的臣服,也是荒野萬靈,對新帝的頂禮膜拜!
……
西方界群。
海霧翻滾。
海族至尊立於浪濤之巔,披甲執戟。
他望著天穹中那一縷黃泉帝光,面色凝重。
「黃泉之道……以死為生,以渡為名。」
「他修魔入帝,卻能與天並立。」
那聲音帶著一種難言的敬畏。
「赤陽以烈焰庇護蒼生,黃泉以冥道渡盡眾生。」
「天墟有此兩人,當真是我輩幸事。」
說罷,他揮戟向海底。
頓時,萬海翻湧,億萬海獸齊聲低鳴。
浪濤化作涅槃之形,拱衛著那縷帝光,
如同送行舊神,又迎來新帝。
……
北方界群。
漫天雪舞。
一座宏偉的冰宮中。
一位女子立於琉璃雪蓮之上。
她抬頭看天,目光中有光,也有淚。
「原來,他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她聲音輕若嘆息,卻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當年那個被逐出師門的少年,如今成了俯瞰天下的帝。」
「赤陽大帝……你若有靈,應也會笑吧。」
……
中央界群。
街頭巷尾,人潮湧動。
無數修士奔走相告,聲音震天。
「聽說那一戰,星海崩塌,嚇得准帝都不敢靠近?」
「你也不看看那是何等層次的戰鬥!那可是半帝!准帝哪有資格過去看?」
「黃泉大帝.....有人說,他登帝之時,黃泉河貫九天,萬靈叩首!」
「天道自鳴,帝位自立!」
「你們說,這位黃泉大帝比之赤陽大帝如何?」
「放屁!赤陽大帝為庇護我天墟而亡,豈容比較?!」
「可他畢竟是新帝!帝者無二,如今黃泉既立,難免不讓人多猜啊。」
「你們知道嗎?就在黃泉大帝證道那一刻,億萬亡魂在黃泉河中呼號,連天都俯首!」
「真的假的?」
「親眼見過的老前輩都瘋了,一邊哭一邊喊——黃泉不死,真魔不滅!」
「黃泉不死,真魔不滅——好!好一個真魔不滅!」
「哈哈哈!我輩有帝,天墟無懼!」
呼聲如潮,震徹大地。
本來因為赤陽大帝身殞的消息傳開,還使得眾生惶恐了一番。
可如今,黃泉大帝的證道,卻讓他們心安下來。
「他不是赤陽大帝,但他會繼承赤陽大帝的願。」
「他會守護這片天墟。」
此言一出,無數修士心神澎湃。
他們抬頭望天,只見那輪黃泉帝光愈發璀璨。
「黃泉大帝萬古長存!」
「黃泉不死,天墟不滅!」
那一刻,五方界群的無數聲音匯成了一個名字——黃泉!
自此,赤陽成了過去的傳奇,而黃泉,成了新的神話。
……
時間一晃。
兩年後。
天墟格局再變。
黃泉大帝披袍踏劫火,所至之處,群魔梟首。
北方界群的極原外,魔窟被他一念破碎。
南方界群的戰場上,他以掌為印,僅是一擊,便輕易鎮殺了三位魔尊。
西方界群的外海,億萬里黑潮被其氣勢逼退。
「黃泉大帝至!」
「帝光在上!」
凡是黃泉大帝降臨的地方,便會引得一陣歡呼。
而在這兩年間,他出手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定風波、挽傾斜。
於是,無數傳說在酒肆里流傳:
「黃泉一念,鎮伏窟心魔鯨。」
「黃泉一視,玄鐵城萬修皆起,誓斬魔潮。」
凡此種種,使得人心凝如鐵石。
「我輩有帝,天墟當存!」
「黃泉大帝出,天墟再安。」
「人族再立,氣運回流。」
無數修士仰頭叩首。
他們都於那帝光下,重新燃起信念。
然而,無人知曉。
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那位被眾生稱為「救世主」的帝者,正承受著遠超常人的痛苦。
............
中央界群。
新建的黃泉帝宮。
一座惟帝親臨的靜室內。
陳清照盤膝而坐。
他氣息此起彼伏,像在與看不見的敵人搏鬥。
隨著時間流逝。
他背脊如弓,指節死死扣在地面上。
那些用神金修建的石面瞬間龜裂成蛛網。
碎塵無聲漂浮。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喉間卻湧出一抹腥甜。
忽然——
胸口猛然一緊。
他五指摳住心口,肩背繃得筆直。
血筋如墨線般在頸側浮起。
下一瞬,他低頭,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地作「嗤」的一聲,地面竟被腐出一個小洞!
隨後,陳清照緩緩睜開雙眼。
只見他的左眼,無論瞳孔還是眼白部分,皆是呈現詭異的墨黑色。
「呵……證帝之後,反而更凶了?」
他左手捂住左眼,呢喃著。
隨後,他沉下心神,看去了自己的真靈。
只見那本來被姜道玄以時空為鎖、逆衍道魂隔絕開來的真靈污染,竟是衝破封印,瘋狂侵蝕自己。
「按通天道友所說,原本可隔絕污染八年,可我證帝後,真靈污染亦與我道同升……這種層次的污染,已不是通天道友的力量能夠左右......」
他緩緩閉上雙眼,瞬間聽見某種低語從很遠、也很近的地方傳來。
那些聲音時而像哭,時而像笑,時而溫柔,時而兇橫,纏繞他的耳骨,勾連他的心神。
「還要奪麼?」
「再奪一點,就能更強……」
「你走錯路了……黃泉終歸是死路。」
「放下吧,停手吧……不然,連你自己,也會被吞噬……」
這些聲音,陳清照一點不陌生。
那是因為真靈污染嚴重到極點所產生的影響。
那種痛苦,若換作旁人,恐怕早已精神崩潰,陷入瘋癲。
可陳清照神色淡然。
「閉嘴。」
他輕喝一聲。
旋即舉掌虛按。
砰——
一聲悶響。
所有低語如潮水退去。
待再次睜眼。
靜室里只余自己的心跳。
隨後,陳清照微微抬手,於左眼前一划。
一縷黃泉道力浮現而出,匯聚成一道光弧,鎮壓那團污染,使得左眼暫時恢復正常,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能鎮,不可除。」
「我既以此道證帝,自該擔此代價。」
陳清照輕輕搖頭。
旋即看向殿頂,目光穿過層層宮闕,望向天外那輪金色神陽。
「赤陽前輩……您留下的光,還能照耀四年。」
「若我止步於此,天墟四年後……便無人可擋那位魔帝。」
「所以,還不夠!」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晶體。
那正是他在戰場上煉化而來的「魔族本源」。
雖然只有一小塊,卻蘊含億萬魔族與多位魔尊的精氣神。
尋常准帝別說是煉化了。
就算是一觸,都會神魂潰散。
陳清照看著手中的晶體,冷笑一聲:
「你們的力量……我來借。」
說罷,張口吞下那枚魔晶!
轟——!
整座帝宮為之一震!
宮外的侍衛、侍女盡皆跪地,瑟瑟發抖。
而殿內,陳清照周身的氣息瘋狂暴漲!
黃泉之力與魔族之力彼此衝撞。
若是換做以前,勢必會因此受創。
可如今,在晉升帝境後,這點反抗於他而言,簡直與孩童沒有區別。
「奪天衍化經——開!」
他一聲低喝。
黃泉之道與衍化之法同時運轉。
生機與死意在身上相互轉化。
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靜室中終于歸於寂靜。
陳清照緩緩吐出一口氣,眸光微光閃爍。
「二重……終於穩了。」
在煉化晶體後,他已是破入大帝境二重。
而就在破境的瞬間——
真靈污染的影響亦接踵而至!
原本恢復正常的左眼,再度變成墨黑色,甚至這次更加嚴重,隱隱透著一縷紅光。
同時,耳邊再次傳來那些瘋狂混亂的低語:
「你想守護天墟?那就繼續吞噬吧……只有更黑暗,才能吞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