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
怨念小心翼翼開口:
「前……前輩,您留下小的是還有什麼吩咐嗎?」
姜道玄轉過身,看向他。
「確實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怨念心頭髮緊。
果然來了麼?
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這麼輕鬆混過去。
姜道玄:「接下來,我會重新布置青皇墓,將此墓再次隱入神荒星群深處。」
「在那之後,外界之人很難再輕易找到這裡。」
怨念聽到這裡,眸光微動。
重新隱藏青皇墓?
這個好啊。
反正他在青皇墓里待了這麼多年,對這裡熟得不能再熟。
只要不是讓他去跟那些至尊拼命,也不是把他交給幽冥至尊拆成三百六十縷,那便都能商量。
姜道玄繼續道:
「而你要做的,便是替我守住此地。」
怨念連忙點頭。
「守墓是吧?前輩放心!」
「小的在這青皇墓中待了這麼多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
「哪裡有禁制,哪裡有殘陣,哪裡能藏,哪裡能躲,小的全都清楚。」
「只要有小的在,保准不會讓外人輕易闖入。」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什麼,又趕緊補充:
「尤其是藥園!」
「前輩放心,小的明白。」
「那株造化玄靈花,小的一定替前輩看得好好的。」
「誰敢靠近,小的第一個跟他拼命!」
他說的很快,態度也極為誠懇。
姜道玄看著他這副模樣,神色沒有多少變化。
怨念被看得心裡發毛。
他笑容微僵,試探著問道:
「前輩……那小的要守多久?」
姜道玄淡淡道:
「一億年。」
「……」
怨念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一……億年?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於是,他迅速抬起頭,看了姜道玄一眼。
然後又低下頭。
再抬頭。
又低下頭。
反覆幾次後,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這位前輩的表情很平靜,壓根就不像是在開玩笑。
怨念身軀開始發顫。
「前,前輩……您確定說的是一億年?」
他聲音都變了。
那可是一億年啊!
青皇墓雖然已經存在了漫長歲月。
可自己誕生靈智,滿打滿算也才過去十餘萬年。
十餘萬年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漫長。
可現在,眼前這位人族大帝張口便讓他守在這裡一億年?
這哪裡是守墓?
這分明是把他直接釘死在青皇墓里!
怨念越想越慌。
身形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前輩,小的自然是願意替您辦事的,能替前輩守墓,那是小的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更何況,小的這條命也是前輩饒下來的。」
「前輩有吩咐,小的本不該推辭。」
「可小的畢竟只是一縷怨念。」
「根基淺薄,實力低微,連真正肉身都沒有。」
「別說一億年了,小的能不能再撐過幾個百萬年,都還是兩說。」
「若小的半路散了,豈不是誤了前輩的大事?」
「所以小的不是不願,而是實在怕自己無能,辜負前輩厚望啊!」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
對。
就是這樣。
不是他不想干。
是他能力不夠。
一億年這種差事,誰愛守誰守。
反正他是真守不了。
姜道玄看著他,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若我能出手,讓你撐到一億年後呢?」
怨念:「……」
他當場僵住。
一時間,整座墓中都安靜下來。
怨念嘴巴張了張,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很想說。
前輩,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的意思不是怕撐不到一億年。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在這裡守一億年啊!
我想出去啊!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敢說。
眼前這位太微大帝,連融合殘缺真仙至寶的皇屍都能赤手空拳打碎。
他若真敢說自己不想干,對方會不會順手把他也打碎?
怨念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涼。
可很快,他眼珠一轉,心中又生出一個念頭。
先答應下來。
反正只要這位前輩離開了青皇墓,那自己以後什麼時候走,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想到這裡,怨念臉上強擠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前輩大恩,小的沒齒難忘!」
「既然前輩願意出手相助,那小的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替前輩守住青皇墓!」
「莫說一億年,便是兩億年,三億年,小的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說的慷慨激昂,仿佛連自己都快信了。
姜道玄似笑非笑看著他。
「是麼?」
怨念心頭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點頭。
「自然是真的!」
「小的對前輩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姜道玄沒有拆穿他。
只是抬起手指,朝他輕輕一點。
唰——
一道白光瞬間沒入怨念體內。
怨念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魂體一震。
下一刻。
一道道玄奧無比的時空紋路,自體內浮現而出。
在紋路護持下,他那虛浮不定的怨念之身,竟迅速凝實。
「這,這是……?」
姜道玄淡淡道:「一道時空封印。」
「他會鎖住你的魂體,讓你在漫長歲月中不至於輕易消散,理論上來講,只要青皇墓仍在,藥園靈機不絕,你便能一直維持靈智。」
怨念聽到前半句時,心頭還滿是狂喜。
可聽到後面,他忽然察覺到不對。
時空封印?
鎖住魂體?
這聽起來,怎麼不像單純的保命手段?
他小心翼翼問道:
「前輩,這封印除了保住小的靈智之外,應當……沒有別的用處吧?」
姜道玄意味深長道:
「有。」
怨念心頭咯噔一聲。
姜道玄繼續說道:「從現在開始,你無法離開青皇墓,也無法遠離藥園太久。」
「若造化玄靈花受損,封印會立刻反噬。」
「若你試圖逃走,封印也會反噬。」
怨念:「……」
不是,等等,怎麼還有這種事?!
他剛剛才想好,等這位前輩離開後自己就偷偷跑路。
結果對方反手就給他鎖死在這裡了?
「當然,你若老老實實守著此地,封印不但不會傷你,還會借青皇墓中的生命精氣與時空之力,慢慢滋養你的魂體。」
怨念:你的意思是,我還得好好感謝你不成?
但這句話終究沒敢說出來。
原因無他,唯怕死爾。
而這時,姜道玄也看出了他心中的不情願。
「放心,我既讓你替我守墓,自然不會讓你白守。」
怨念連忙擠出笑容。
「前輩說笑了,能替前輩辦事,是小的福氣。」
話雖這麼說,可心裡卻沒有多少期待。
機緣?
呵,再大的機緣,也架不住一億年這麼熬啊。
姜道玄輕輕搖頭。
「作為回報,我會賜你一樁造化。」
「讓你擁有一具真正的身軀。」
「而不是永遠做一縷只能依附青皇墓而存的怨念。」
此言一出。
怨念微微一怔。
真正的身軀?
這句話,確實讓他十分心動。
畢竟他最大的缺陷,便是沒有真正肉身。
無論他能活多久,無論他在青皇墓中養出多少力量,終究只是一縷怨念。
無根無憑,無來無去。
一旦脫離青皇墓太遠,便會開始衰弱。
若能擁有真正身軀,那自然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可很快,他又冷靜下來。
一億年太長了。
長到就算這份機緣真不錯,也依舊讓他有些高興不起來。
於是,他強打精神,拱手道:
「多謝前輩。」
「小的必定銘記前輩大恩。」
姜道玄看著他這副明顯有些敷衍的模樣,也沒有多說。
他抬手一揮。
嗡——
一股濃郁到極點的皇道氣息,瞬間在現場瀰漫開來。
緊接著,虛空震動。
一具殘破的龐大身軀,浮現在怨念眼前。
那身軀頭似龍,身似麒麟,背生青色羽紋,哪怕胸口被打穿,鱗甲崩碎,長尾斷裂,可其上殘留的皇道威壓,依舊讓怨念渾身一顫。
「這是.....」
怨念呆呆看著眼前這具身軀。
青皇屍骸。
準確來說,是被那位人族大帝打到近乎支離破碎的青皇屍骸。
可即便如此,這也是一具真正的皇級肉身!
更何況,他還曾融合過殘缺真仙級至寶,受太古獸源印滋養了漫長歲月。
其肉身底蘊之強,方才可是連七大至尊聯手都無法輕易壓制。
怨念緩緩轉頭,又看向姜道玄。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不由有些發顫:
「前……前輩所說的身軀……莫非是青皇的這具……」
姜道玄微微頷首。
「不錯。」
怨念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青皇屍骸。
皇級肉身。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機緣?
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可激動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怨念便猛地清醒過來。
他連忙搖頭。
「前輩,這恐怕不行。」
「小的只是一縷怨念,底蘊淺薄,魂體不穩。」
「青皇屍骸雖已屍變,但其中殘留的皇道氣息依舊極其可怕,若小的強行融入其中,只怕只需一瞬,便會被裡面殘留的氣息泯滅掉。」
他是真不敢啊。
畢竟這具身軀太強了。
姜道玄輕輕搖頭。
「未必不行。」
怨念一怔。
若是旁人說這種話,他自然不信。
可眼前這位人族大帝,方才可是硬生生將青皇屍骸打到沒有還手之力,又從其中抽出了殘缺真仙級至寶。
若他說可以……那是不是,真的可以?
怨念心中飛快轉動。
倘若自己真能融合這具皇屍,哪怕只是掌控一部分力量,也足以凌駕於尋常至尊之上。
這可是一具皇級身軀。
他原本只是一縷怨念,未來能不能修到至尊層次都不好說。
更別說皇級了。
可現在,一具皇級肉身就擺在他眼前。
只要融合成功,他便不再是一縷隨時可能消散的怨念。
而是一尊真正有肉身、有根基、有未來的存在。
至於守一億年……
怨念目光微微閃爍。
貌似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更何況,封印這種東西,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弱。
哪怕是強如對方留下的封印,也不可能永遠保持巔峰吧?
尤其是一億年這麼久。
說不定等到無數歲月之後,這位前輩早已不在世間。
到那時,封印自然會衰弱。
甚至直接消散也說不定。
而等自己真正掌控皇級肉身,又擁有足夠力量,未必不能提前離開。
想到這裡,怨念心裡頓時活絡起來。
「前輩既然願意賜小的這樁造化,小的自然不敢推辭,若能僥倖融合此身,小的必定替前輩守好青皇墓,至於那株造化玄靈花,也絕不會出半點差池。」
姜道玄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有看穿他的小心思。
「那便開始吧。」
說罷,抬手一點。
一道神光飛出,落在青皇屍骸之上。
嗡——
皇屍身軀微震。
原本還殘留在體內的暴戾死氣,被神光一點點壓制下去。
緊接著,姜道玄又抬手一引。
怨念只覺得魂體一輕。
下一瞬,他便不受控制飛向那具皇屍。
怨念心頭一緊。
他原以為這一過程會極其兇險。
皇道威壓或許會撕裂自己的魂體。
青皇留下的氣息可能會直接將自己碾滅。
可真正接觸到皇屍的一瞬間,他卻愣住了。
沒有想像中的那些糟糕畫面。
只有一股溫和暖意,從皇屍體內湧出。
怨念心中稍安,開始主動控制身軀,一點點融入皇屍眉心。
不遠處,姜道玄的指尖不斷有神光湧現流轉,將怨念與皇屍緩緩接續在一起。
時間緩緩流逝。
起初,怨念還緊張的要死。
可很快,他便發現自己似乎正在被這具身軀接納。
那種感覺十分古怪,完全不像是強行占據,反倒是像回到某個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地方。
「這怎麼可能?」
他明明只是墓中的一縷怨念。
可為何在融入皇屍後,會在這具身軀深處感受到一種難以言明的熟悉感?
怨念心生茫然。
下一刻。
無數殘缺畫面,毫無徵兆地湧入意識深處。
青天之下,萬獸俯首。
一道龐大無邊的身影立於浩瀚星海,背生青羽,眸中映照無窮神光。
遠處,群星崩裂,轟鳴四起。
一尊尊散發著滔天殺意的恐怖存在圍殺而來。
那道青色皇影渾身染血,仰天長嘯,震碎星海!
再之後,是一座熟悉的大墓。
青燈燃起,皇血封存,傳承入殿。
一道將散未散的念頭,沉入漫長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