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沉寂,靈氣凝滯。
天地間自然流轉的法則像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迅速朝他所在之地匯聚。
良久。
姜北玄緩緩睜開雙眼,露出平靜的目光。
在這些時日裡,該做的準備都已經做完了,再繼續壓制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抬起頭。
望向蒼梧山上方無垠天穹。
「今日.....當重返帝境。」
話音剛落。
轟隆隆——!
一道低沉的雷鳴毫無徵兆自九天之上傳來。
緊接著,原本晴朗的天穹,以肉眼可見速度暗了下來。
滾滾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
不過短短數息,便已遮蔽上方大片天空。
雲層深處。
無數雷光奔走,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頓時驚動了蒼梧山上無數族人。
「怎麼回事?」
「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雷雲……」
「不像普通天劫。」
不少正在修行的族人也紛紛抬頭,看向高空。
最開始。
眾人還只是有些疑惑。
可隨著那片劫雲不斷擴張,越來越多的人察覺到了不對。
因為那股氣息……太恐怖了。
即便雷劫尚未真正落下,僅僅只是從高空逸散下來的一絲威勢,便讓許多人胸口發悶。
甚至連神魂都隱隱感到一陣撕裂感。
而在蒼梧山某處。
姜炎忽然停下腳步。
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過層層雲海,望向姜北玄所在的山崖。
「這股氣息……」
與此同時。
另一邊。
姜寒同樣睜開雙眼。
幾乎就在他望向那個方向的一瞬間,像感應到了什麼,不由一驚。
「北玄?」
不遠處。
姜昊出現在半空。
此刻,他能夠清晰感覺到,天地間的法則之力正朝著一個方向瘋狂匯聚。
其陣仗之大,完全不是准帝境能夠觸及。
姜昊盯著遠方。
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
「他要證帝?」
說完,連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而這時,姜炎與姜寒已來到附近。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動。
證帝。
這兩個字對於他們而言,自然不算陌生。
畢竟就在數年前,他們曾親眼目睹過族長大人證帝之時的景象。
而眼前這一幕,雖還遠遠沒有達到當初族長證帝時的程度,可那股正在不斷攀升的大道波動,實在太像了。
「真是他。」
姜炎深吸了一口氣。
「北玄這傢伙……什麼時候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沒有人回答。
也就在此刻,又有幾道身影自遠處踏空而來。
正是赤炎昭、陳清照、燭淵三人。
顯然他們都被上方異象所驚動。
現身後。
赤炎昭先是看了幾眼。
旋即面露錯愕。
「這怎麼可能,他竟然......」
陳清照側過頭。
「你認識?」
「嗯,有過幾面之緣。」
赤炎昭點了點頭。
「此人名為姜北玄,亦是姜家之人。」
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麼,神情愈發古怪。
「而且……我記得他的年紀比姜昊那小子大不了多少。」
陳清照眉頭微挑。
燭淵眼中也多出幾分異色。
赤炎昭忍不住搖頭。
「沒想到,他竟要證帝了。」
說完這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
回想在千萬年前,他可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天驕之一。
年輕,驕傲,自負。
也曾覺得帝路雖難,卻未必能夠攔住自己。
可真正走到那一步之後,才知道從准帝到大帝之間,究竟隔著怎樣一道天塹。
多少驚才絕艷之輩。
終其一生,都未必能夠跨過去。
而如今,一個年紀甚至比姜昊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竟然就這樣站到了那道門檻前。
赤炎昭忽然失笑。
「這麼一比,我以前那些年……倒像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陳清照嘴角微微揚起。
「嘖嘖,這可是真難得。」
「我竟能從你嘴裡聽見這種話。」
赤炎昭瞥了他一眼。
「換你,你不驚訝?」
陳清照回道:「驚訝。」
「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他的道。」
燭淵微微頷首。
「確實很強。」
兩人都已站在帝境之上,自然不會只看一個人的年齡和修為。
真正讓他們注意到的,是那股正在天地之間不斷擴散的大道波動。
毫不誇張的說,即便是對方尚未證帝之前的那股意境,便勝過許多剛證道之後的帝境生靈。
這種發現令兩人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陳清照看了片刻。
忽然輕咦一聲。
「有意思,這小子藏得倒挺深。」
燭淵目光微轉,落在不遠處的姜炎、姜寒、姜昊三人身上。
只見三人的神情和赤炎昭最初時幾乎沒什麼區別。
顯然,就連他們這些同族之人,事先也沒有想到姜北玄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燭淵笑著開口:
「看來不只是外人不知道。」
陳清照:「是啊,連自家人都瞞過去了,這性子……真能沉得住氣。」
姜昊聽見這話,無奈搖頭。
「北玄哥平日裡本就很少顯露什麼。」
「誰能想到,他已經準備證帝了。」
赤炎昭輕嘆一聲。
「姜家這些人,真是一個比一個不像話。」
陳清照調侃道:
「現在知道了?」
赤炎昭懶得理他。
而就在幾人說話間。
高空之上的異象,已變得愈發駭人。
轟——!
又是一聲炸響。
滾滾劫雲瘋狂翻湧。
原本只籠罩蒼梧山上空的黑雲,開始以驚人速度向外擴張。
百里、千里、萬里。
.........
片刻後。
整個蒼梧大世界的天空都暗了下來。
任何生靈,無論身處何方,只要抬頭,便看到那片漆黑到令人心悸的黑色雲海。
其中,雷光穿梭於九天之間。
一道道大道紋路時隱時現。
山川震動,江海翻騰。
無數生靈驚駭抬頭。
「發生什麼了?」
「這是天劫?」
「什麼人的天劫能覆蓋整個大世界?!」
「等等……」
終於,一些修為足夠高的強者意識到了什麼。
他們看著天穹深處逐漸匯聚的大道之力,神色震駭。
「帝劫……」
有人喃喃出聲。
下一刻。
四周瞬間死寂。
「你說什麼?」
那人死死望著蒼梧山所在的方向,顫聲道:
「有人……要證道大帝了。」
消息如同驚雷。
頃刻之間,傳遍各方。
.........
與此同時。
蒼梧山之上。
面對天穹那匯聚成型的大恐怖,姜北玄依舊平靜。
那種從容的姿態,就仿佛眼前即將降臨的,並非是足以阻斷無數准帝一生的帝劫。
不過是一條……他早已知道該如何走完的路。
轟——!
終於,第一道帝雷落下。
天地瞬間亮如白晝。
恐怖無比的雷霆貫穿天穹,攜帶毀滅氣息,轟然砸向山崖。
姜北玄見狀,迎雷而上。
砰!
雷光炸開。
方圓數萬里的虛空同時震盪。
那道足以輕易重創准帝的雷霆,在他周身炸成漫天電光。
姜北玄毫髮無損從雷海中走出。
下一刻。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帝雷接連而至。
一重強過一重。
到了後來,整片雷海都自九天傾瀉而下。
轟隆隆——!
天地震顫。
山崖四周的空間不斷破碎。
遠遠望去。
姜北玄整個人都被無窮雷光淹沒。
蒼梧山上的無數族人屏住呼吸。
他們都能從中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可每一次,就在眾人以為姜北玄已經被雷海吞沒,快要失敗時,那道身影便會再次出現。
一步又一步,不斷向上。
姜昊的表情愈發凝重。
「不對。」
姜炎:「你也看出來了麼?」
還不等姜昊開口。
姜寒便說道:
「太熟練了。」
姜昊與姜炎都下意識點頭。
確實,每道帝雷落下前,對方似乎都知道應該怎麼應對。
無論是什麼時候出手,還是什麼時候保留力量,都沒有一次判斷失誤。
這種不可思議的跡象,甚至讓他們心中產生一種荒謬的念頭。
就好像對方不是第一次渡帝劫。
更像是早就將這條路走過無數遍。
不過,還不等他們細想。
九天之上的劫雲忽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不斷落下的雷霆停了。
天地陷入寂靜。
姜北玄停下動作。
他抬頭望去。
只見在劫雲最深處,有一道無比龐大的旋渦緩緩形成。
其後,隱約能夠看見無數大道痕跡交織。
雷劫。
只是第一關。
真正決定一位準帝能否跨出最後一步的,是要看他的道,能不能真正得到天地承認。
下一刻。
一股無形之力降臨。
姜北玄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山崖....雷海....一切的一切,都盡數消失,只剩下無邊黑暗。
黑暗盡頭。
一條路緩緩出現。
姜北玄站在路前,安靜看了許久。
「帝路問心麼?」
凡欲登臨帝境者,最終都繞不開這一關。
只是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相同。
當初姜道玄證帝之時,曾於其中問道本心,看長河,辨始終,最終明悟自身所求。
而此刻。
在姜北玄面前,同樣出現了屬於他的那一關。
唰——
當眼前景象穩定下來後。
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座宏偉無比的帝宮。
帝宮懸於諸天之上。
下方星河奔涌,萬界沉浮。
一條大道從姜北玄腳下延伸而出,通向最深處。
大道盡頭。
一人背對著他。
玄衣垂落,負手而立。
周身並無任何異象加身,僅僅只是那道背影,便自然而然透出一股俯視眾生的帝威。
在其頭頂,兩個文字緩緩浮現。
北玄。
姜北玄沉默了一瞬。
因為那個人……就是他。
準確來說,是上一條時間線中的他。
隨後。
前方身影緩緩轉身,露出一張與姜北玄一模一樣的面容。
兩人隔著漫長帝路,彼此對視。
良久。
那道身影率先開口:
「此路,你已走過一次。」
話音落下。
四周景象驟變。
無數畫面接連浮現。
有少年之時的艱難經歷。
亦有一路征戰,強敵伏屍。
有他於絕境中搏殺。
也有萬族俯首,帝威橫壓諸天。
直至最後,所有畫面同時匯聚於一道身影。
那人高坐帝座。
下方無數生靈朝拜。
其號——北玄大帝!
前方那道身影再次開口:
「舊道尚在,帝果未失,既已重來,為何不承?」
轟——!
那身影的眉心驟然綻放無窮神輝。
無數前世大道感悟自行浮現。
甚至連曾經的帝境道果,都在這一刻若隱若現。
只要姜北玄願意。
他甚至不需要重新尋找方向。
前世所擁有的一切,都能成為這一世最穩固的根基。
尋常重生者若見到這一幕,恐怕只會欣喜。
可姜北玄卻輕輕搖頭。
「因為走過了。」
對面身影目光微動。
「走過,又如何?」
姜北玄緩緩向前。
「走過,便意味著它已經有了盡頭。」
前方那道身影沉默了。
姜北玄腳步未停,一步一步走上那條自己曾經無比熟悉的帝路。
沿途,無數前世感悟主動朝他湧來。
可姜北玄沒有接受。
他一直向前,直到最終,來到那座帝宮前。
北玄大帝看著他。
「昔日之路,已足以讓你凌駕眾生。」
姜北玄淡淡道:
「所以呢?」
「再走一次。」
「再坐一次這個位置?」
「再成為一次北玄大帝?」
說著,他抬起頭,看向那座曾經屬於自己的帝座。
其眼底深處,無絲毫留戀。
「若只是如此,我重來這一世,又有何意義?」
轟!
整個帝宮猛然震動。
無數大道法則自四面八方湧來。
北玄大帝眸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否定自己的過去?」
姜北玄輕輕搖頭。
「我從未否定。」
「那是我走過的路,也是我曾經的道,若沒有前世,便沒有今日的我。」
說到這裡,他聲音微頓。
「但過去是根,不是枷鎖。」
轟隆隆——!
帝宮震動愈發劇烈。
腳下那條帝路也隨之浮現出一道道裂紋。
北玄大帝注視著他。
沉默許久。
旋即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既不承舊果,那你這一世……所求為何?」
此言一出。
整片天地都安靜了。
帝宮消失。
就連那道前世身影,也緩緩淡去,只剩下姜北玄一個人獨立於黑暗之中。
此刻,他的前方沒有任何道路。
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會跌入無盡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