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日臥龍終得雨
雞鳴破曉。
北境巡緝司的大門才剛打開,外頭便來了足足六十餘人,他們中間還拉著三輛馬車。
車上全是箱子。
十七口木箱排進舊院,箱角包著銅皮,封條皆貼[御前]二字。
兩名書吏原本還在整理昨夜送來的鬼族線報,見到這一車箱子,立刻跑去叫人。
不一會兒,蘇合帶著吳懷義從值房出來。
「蘇大人。」六十餘身著黑色勁服的漢子齊齊行禮。
蘇合點頭示意後,來到車輛前,先看封條,再看押送文書。
這些東西皆是皇帝所賜。
用內相的話說,六十餘人都是找情報的好手,箱子裡則裝著收集來的信息,讓蘇合挑挑有沒有可以用到的。
話是昨天說得,箱子今天就送來了。
也不知是龍椅上那位著急,還是不放心,想安插幾十號人時刻盯著自己。
蘇合沒有拒絕的理由,向著新加入的勞動力們招了招手。
一群人齊力搬運。
所查卷宗、用銀帳目、探子名冊和沿途記錄,便正式歸入北境巡緝司。
吳懷義站在廊下,掃了一眼院裡那些箱子:「有的忙活了。」
蘇合一一看過內廷籤押,最後將目光挪到一名中年人身上。
這人是這群皇宮暗線的首領,四十來歲,自稱江老七,一位望岳境強者。
手下之人已是望岳,蘇合卻還只是個鍛體境,再加上最近日夜操勞,他愈加明白境界提升對辦事效率的重要性,只是完全騰不出時間去修行。
「沒問題,開箱吧。」
「是。」
江老七話不多,聽到命令就開始做事。
第一口箱子裡是帳本。
一筆筆都記得細,小到幾文茶錢,大到數百兩買來的炎祖舊像。
這幅畫像下面還標著一段備註,[後查明,為畫坊仿摹]。
銀子是真花了,力氣也是費了,但顯然是走偏了。
江老七的臉沒變,只道:「類似信息還有很多,我們已經剔過一遍。」
蘇合問:「剔掉多少?」
「原始傳聞一千三百七十二條,能查到「親見炎祖者」三百一十一條,查過之後,列為可信的四十七條,可疑的一百零九條,其餘歸入無用。」
「可信的四十七條里,有多少能接著追?」
「沒有。」
江老七回答得很快,顯然已經都查過了。
承天府西市曾有一個灰衣客,一頓吃了六張餅,店家說他臉嫩,力氣卻大,暗探追到南城,才查清那是個走江湖的刀客,只是常年不刮鬍子。
北陵府有人指認鄰村一名不老之人,查到最後,所謂二十年前見過,是祖父喝醉後說給孫子聽的。
書吏抱來幾張長案,眾人把卷冊攤開。
天色一點點亮,院裡卻越堆越滿。
到了辰時,十七口箱開了六口,書吏的桌上已經沒地方落筆。
蘇合揉了下眉頭:「你們當時領的旨意,原話是什麼?」
江老七道:「尋得灰衣人現時落腳處,驗明身份,不可驚動,若線索斷絕,便就地核清,免得再耗人手。」
「怎樣算斷絕?」
「不知姓名,沒有畫像,查不到路引,找不到下一站。」
「就不多問問?」
「蘇大人,御前找的是活人,不是舊故事。」
江老七說這話時,暗地裡是帶著些許不服的。
憑什麼讓他一個望岳境,一個受過專業培訓的內宮探子來給一個鍛體境當手下,哪怕對方現在穿著五品官袍。
江老七把一冊薄卷推到蘇合面前。
「就算我們能尋到見過那位的人,但信息一旦滯後嚴重,這條路便沒有用,再派人走一遍,結局也不會變。」
這話沒有推責,且是很專業很高效的尋案手段。
但,太常規了。
如果一件事,大家都會都是這麼做,哪怕看上去是對的,也註定走不出個道來。
這樣若能查到炎祖,也不會等到如今還沒頭緒了。
蘇合沒去爭論什麼,也沒時間和精力去與人爭論。
他合上薄卷,叫來兩名書吏:「原檔不動,另抄一份。」
一名書吏問:「抄了後還按原來的分?」
蘇合搖頭,抽出一張空紙,在上面寫了七欄。
[時間,地點,同行者,接觸距離,交談長短,親見行為。]
寫到末尾,他又添了一欄。
[能否續追]。
「按這七點進行分類。」蘇合說。
兩名暗探看著紙,其中一人道:「大人,照這麼分類,許多重複類型的信息不是要抄兩遍,三遍?」
「抄。」蘇合沒有猶豫。
江老七皺起眉。
「蘇大人,這樣排,能證明某地曾有過一個灰衣人,卻查不出他後來去了哪。」
「你們查的是他去了哪裡?」
蘇合把紙轉過去,讓江老七都看清,「而我還要查的是...這些人是不是同一個人,查這些信息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事。」
江老七道:「蘇大人豈不聞事倍功半之事?」
「只要對,功半又如何,事倍又如何?」
蘇合不留情面,「難怪你們會被陛下趕出宮,我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內相大人,把你們退回去。」
真相永遠是快刀,江老七臉色比吃了屎還難看。
但他更怕蘇合真去給內相說,自己這群人沒用,屆時的後果想一想都不寒而慄。
「是小人多嘴了。」江老七拱手作揖。
「就一次,我不想聽到第二次質疑的聲音。」
蘇合明白暫時將這群刺頭壓下去了,他指了下箱子:「開始干。」
頓了頓他繼續補充:「將沒寫清楚的寫完整,誰救了誰,為什麼救,救到哪一步;誰殺了誰,殺完以後有沒有留下話;不要替口供下斷語,只寫事實。」
院裡重新忙起來。
過了兩個時辰,吳懷義抱來一冊捲紙。
[長洛縣協緝舊線,為兩名親見者,原被列為末等。]
蘇合接過卷冊。
封面寫著兩個人的名字。
[陳阿月]。
[徐嚴清]。
蘇合翻頁的手停了一下,這事他記得。
長洛縣急報稱灰衣妖人殺人毀宅,還說他挾持民婦與一名獨臂貨郎逃離,後來柳家舊案翻出,急報便被改正。
江老七等人顯然沿著這條線索追過。
三處渡口,兩支北上商隊和沿途腳店全查過。
他們沒查到灰衣人具體去了哪,卻查到了陳阿月和徐嚴清。
但後來一番確認,那灰衣人壓根就沒跟這兩人一起離開,且一番蹲守發現陳阿月二人只是普通人,沒辦法特殊表現。
以科班出生的暗探來看,線索追到這裡,便斷了。
再追下去,純粹就是浪費時間,有這精力不如多去追其他地方的線索。
故而,卷末寫著六個字,[已核,無續追值]。
蘇合沒有問責,繼續往前翻。
陳阿月的第一份口供很亂,她剛從長洛縣出來,受過傷,許多話說到一半經常停下。
暗探問灰衣人的姓名,她說不知道;問師承,她說沒聽過;問往哪離去的,陳阿月只說出了村就分開了。
徐嚴清的口供多些。
他記得灰衣人走路不快,不喜歡說話,出手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
暗探追問灰衣人的武學招式,徐嚴清答不上來。
蘇合再往後翻,找到了被夾在底稿中的一頁。
這頁不是問去向,是地方書吏補錄柳家舊案時,順手寫下的餘事。
長洛縣有百姓求灰衣人,幫忙替其他可憐人作主。
灰衣人沒有應,他只留下能讓官府翻案的東西。
蘇合把這一頁放到北三營口供旁邊。
吳懷義湊近看認真查看,最後手指在桌邊敲了兩下:「像,做事邏輯和行為方式都對得上。」
蘇合道:「只能說可互證,但卻是個方向。」
「怎麼列?」
「中等信息檔。」
「她呢?」
吳懷義指著陳阿月的名字問。
蘇合拿起筆,在名字旁寫下兩個字。
[上等]。
江老七看著那行字。
「她不知道人在哪,也沒有畫像,說什麼都吞吞吐吐精神不正常的樣子,憑什麼列上等?」
「因為這女人近處與那位呆過,也看過他殺人,還看過他殺完以後做了什麼。」
蘇合把筆擱下,「證人不是尺,放上去不會自己量出真假,她說什麼,為什麼這樣說,前後能不能對上,只要去查了就會有收穫。」
江老七其實想說,萬一那個灰衣人不是炎祖,到嘴巴張了張最後沒再反駁,事實會教人對錯,他等著看自己新上司的好戲。
午後。
蘇合調出柳家舊案和流民遷籍文書。
又讓人去舊檔房搬來北境商隊牙冊。
暗線當年不能亮明身份,更不敢拿御前腰牌去縣衙調戶籍,他們只能拿銀子問路,順著腳印往前走。
巡緝司不同。
蘇合有官職,有印,也有調卷的文書。
幾份舊冊對過,陳阿月與徐嚴清離開長洛縣後,先跟過一支北上商隊。
商隊中途散夥,兩人又換過一次保籍,末了落在北境一座商縣。
陳阿月在繡坊接散活,按件結錢。
徐嚴清替商頭看貨、挑貨,遇上遠路也跟車,他少了一條手臂,能做的活不多,兩個名字便在牙冊上時有時無。
最新一筆,是三個月前。
吳懷義把回報看完,先把那頁生活記檔抽出來,他太了解蘇合了,想了下後便說:「蘇大人,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說。」
「陛下讓你問鬼案,查暗樁,而兩個百姓過得如何苦,不歸咱們管,若是管了開了先例,明日地方官就敢往門口擺十個苦主,誰哭得慘,誰便能牽著巡緝司走。」
」
蘇合低頭看著那頁紙,上面只有幾行字。
[繡坊散活,商隊短工,收入不定,無田無友,日子緊巴]。
他把紙放到一旁:「先問證。」
吳懷義等了一會兒。
「別的呢?」
「問完再說。」
這話留了口子,也沒有許諾。
吳懷義把紙推回去,「你自己記得就成。」
江老七提議:「我們可以讓當地縣衙代問,巡緝司發一份問目過去,來回能省十幾日。」
蘇合翻開陳阿月當年的口供。
那頁紙上的供詞斷斷續續,完全可以說是張廢紙。
是真瘋了,還是不知道,亦或是不想告訴他們這種穿著官袍的人。
蘇合做事喜歡代入別人的視角去考慮。
若是自己受了三年冤屈,告官無路,還會相信「父母官」嗎?
顯然不會。
「我親自去。」蘇合有了決斷。
吳懷義看向院裡的十七口箱,「這裡呢?」
「你繼續盯鬼案,這頭也不能松,江老七的人留下六十,幫書吏重抄寫。」
「你帶幾個人?」
「兩個緝役,一名書吏。」
「官船?」
「走驛路,快些。」
吳懷義嗯了一聲,又道:「官服穿上。」
蘇合抬眼。
吳懷義:「從前你穿便衣到地方,客棧掌柜都敢把假名冊塞給你,如今還藏什麼?該叫人開卷,就把印拍出來,五品官可不是拿來好看的。」
「行。」蘇合點頭同意。
做出決定後,他便回到值房,打開牆邊那隻新箱子。
從五品官服發下來沒幾日,疊得還很平。
蘇合把衣裳取出,先抖開,再一件件穿好,革帶繫緊,官印收入袖中。
銅鏡不大,只照到半身。
兩年前,他去長洛縣,縣衙不肯開庫,他花銀子,衙役不肯帶路,他再花銀子,連看一份舊判,也得求人把門開一條縫。
如今門外已有緝役備馬。
蘇合拿起陳阿月的卷宗,壓進貼身的公文袋,走出值房。
吳懷義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道:「像個大官了。」
院門已經全開。
蘇合把衣襟理平。
又把官印收入袖中。
北上的官道還沒開始走,三封巡緝文書已經先替他叩開了通行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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