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兩條選擇
午時。
日頭正暖。
鳴玉城中央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昨日還封著的四條街口全開了,賣吃食的攤子沿牆擺出去,附近幾座茶樓連窗戶都卸了半扇,好讓顧客把頭探出來。
晏小樓跟著折鋒館的人進場。
到了現在,折鋒館參加的弟子,只剩晏小樓一人。
其他人雖沒了名次,今日還是全到了,站在宗門席後面占位置。
晏小樓看了一眼廣場中央。
甲乙擂台還在,戰鬥留下的痕跡也沒人去修復,四周拉了繩,不許閒人靠近。
她身旁有名弟子低聲道:「不修擂台,後面不在這打了嗎?」
一位長老解惑:「很正常,上一屆也是,比到後邊就不止是單對單的實力了。」
晏小樓往甲組那邊看了眼。
陸開潮來得比她早,抱著刀站在澄江門最前面。
又過小會兒,二十二名選手陸續到齊。
有人腕上纏著藥布,有人走路時腿還有些跛,三日休整能把傷勢壓下去,卻沒法讓每個人都回到開賽前的狀態。
「咚!」
廣場四角的銅鐘同時敲響。
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將人群往後壓,禮部尚書走上主台,桌上沒有簽筒,只有一卷蓋了國印的賽程文書。
廣場慢慢安靜下來。
禮部尚書打開文書,道:「百宗定席小組賽已畢,甲乙兩組各取十一人,共二十二人,自今日起,合為一組。」
這句話沒人意外。
前兩輪賽程早寫過,真正讓人在意的是合組之後怎麼比。
禮部尚書沒有賣關子,抬手向廣場東邊示意。
兩排士兵推開木門。
車輪壓過石板,發出一串悶響。
一輛,兩輛,三輛————
足足二十二輛木質運車被推到廣場中央。
每輛車都是雙輪長轅,車梁粗,車板寬,車頭釘著一塊鐵牌,從甲一排到甲二十二。
人群里先是一靜,跟著便響起了議論。
「拉車?」
「這是選宗門席位,還是給糧行招腳夫?」
「車上連貨都沒有,總不能比誰拉得快吧?」
禮部尚書等聲音低下去,又抬了下手。
士兵將二十二個鐵匣搬到車上。
鐵匣約有半臂長,四角包鐵,匣蓋正中壓著一圈淡青封紋,紋路從鎖扣一直繞到匣底,離得近的人都可以看清。
禮部尚書清了下嗓子,繼續道:「每名選手抽取一輛運車,領取一隻計損鐵匣。」
「自鳴玉城出發,依次經過舊糧道、洪水驛道、四門山關,再返回此地。」
「全程只准使用所領運車,不得中途更換,不得將鐵匣移交他人。」
「鐵匣封紋會記下運車所受損傷,車毀嚴重或鐵匣封紋斷裂,立即淘汰。」
當淘汰賽的比賽規則宣布後,廣場上的議論聲比方才更大。
鳴玉城到四門山關其實算不得遠,騎玄馬來回不過兩日。
但若是換成徒手拉車,還要繞舊糧道與洪水驛道,耗費的時間便說不準了。
觀塵境不缺力氣,真讓人拉著空車在平路上跑,誰都不會慢。
可賽程若只是這樣,禮部也沒必要把擂台空著,更沒必要搬出計損鐵匣。
一名身材高大的選手先舉手問道:「車由誰拉?」
「參賽者本人。」
「能不能讓其他人幫忙拉一段?」
「不能。」
禮部尚書道,「發現代行者,直接淘汰,幫忙之人及所屬宗門另行追責。」
那選手放下手,旁邊又有人舉手問:「若車壞了,可以讓宗門的人修嗎?」
「只要車的主體還在,就可以。」
這一聲出來,許多人都抬起了頭,腦袋裡立刻生出許多盤外招。
又有人問:「路上能不能攻擊別人的運車?」
這話問到了關鍵點,所有人都停止討論,將目光落在台上。
禮部尚書沒直接回答,只抬了抬手。
兩名士兵抬出一座立式沙盤。
沙盤刻的是棲梧國北段地勢,從鳴玉城一直鋪到四門山關。
山路、河道、驛站都已標出,其上插著紅白兩色小旗,一條條連成完整路線。
禮部尚書手指先點在白旗上:「白旗路段,禁止交手,禁止毀路,禁止攔車。」
他的手指挪到紅旗。
「紅旗路段,允許爭奪,手段不限。」
有人立刻喊道:「殺人也行?」
「不得故意殺人。」
「誤殺怎麼算?」
「沿途裁判會查,宗門長輩也該教過你,什麼叫收得住手。」
禮部尚書看向說話之人,「若你分不清,今日便可退賽。」
那人閉了嘴。
禮部尚書繼續道:「紅旗路段之內,選手可互相攻擊,但所屬宗門勢力不得直接干預比賽。」
話音才落,四周便炸開了鍋。
「什麼叫直接干預?」
「宗門的人不能出手,提前僱人堵路算不算?」
「紅路上本就有的商隊若不肯讓道,又算誰的?」
「可以修車,卻沒說修車的人一定要是宗門弟子,找沿路鐵匠行不行?」
年輕弟子問得一個比一個快,台上的裁判卻沒有再逐條回答。
禮部尚書把細杆放回桌上,道:「沿途設有裁判,能做與不能做,文書中寫得很清楚。」
「想鑽文書沒有寫到的空子,那就各憑本事。」
「明日雞鳴,二十二人從此地出發,按回城先後排定名次。」
「等會兒抽車領匣,日落前可查驗一次,封車之後不得再碰。」
鐘聲再響,規則算是宣布完了。
普通百姓還在爭論拉車有什麼可看,各宗之人已經沒多少顧得上說笑。
百宗定席,關乎整個宗門,考量的從來不只是年輕弟子的勝負。
到了這一步,選手在前面拉車,宗門在後面給路、給人、給修車的手藝,少一樣都可能慢上一截。
那句「不得直接干預」,留下的餘地很大。
晏小樓看向澄江門席位。
幾名長老已經帶著弟子往外走,陸開潮抽完車號,俯身查了查車軸,便跟著離場,沒有留在原地。
歸岫宗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劉長老見狀,罵了一聲:「看來這兩家早就得了風聲。」
魏連山道:「罵也沒用,拿地圖來。」
一名弟子從賽事官吏處領來紙圖,鋪在兩張長凳拼成的桌面上。
圖不如沙盤細,但紅白路線、驛道與山關都標得清楚。
魏連山用指節敲了敲鳴玉城北門。
「出城到舊糧道,全是白路,這段走的是官道,路很寬,也沒有岔口,大家拉開的距離不會太大。」
執法長老插話,順著路線繼續說:「出了舊糧道,才是第一道選擇。」
紙上紅白線從舊糧道一分為二。
白線向西繞過兩座山腳,再折到洪水驛道,路遠了近四十里,好處是地勢平,沿途也不怕遇到敵人交手。
紅線卻從兩山之間穿過去,那是一條狹長山澗。
山澗小路狹窄難走,中間還有三處只能容一輛車通過的石口。
「走白路,穩。」
一位長老建議,「我們提前派人清除陷車的泥坑,再沿路備好水和修車料,慢不了多少。」
「慢不了多少,也是慢。」另一人卻不同意:「山澗少走四十里,前面的人只要先過石口,後頭便得排著。」
「你也知道要排著,澄江門的人若守在石口前,誰過去?」
「他陸開潮還能把二十一個人都攔下?」
「他不用攔二十一個,只要擊敗最有威脅的一個兩個。」
幾人說著說著,聲音便高了。
劉館主沒有攔,只讓人把兩條路的坡度、寬窄和附近村鎮全記下來。
晏小樓站在桌邊,手指壓著圖角,一直沒有開口。
她看得更遠。
抵達洪水驛道後,還要去四門山關,只有一條白路,那裡可以換繩、修輪,也能補充吃食,這一段路程不算什麼。
真正麻煩的是返程。
四門山關往回,路線只有一條。
紅線。
一條紅線筆直畫進了江里,選手需要從上游穿到下游,以此回到鳴玉城。
圖上沒有橋。
也沒有寫船。
劉長老看了好一會兒,道:「這條紅路,多半要在水上爭。」
有人接道:「澄江門掌水利,鳴玉城附近的船行聽誰的,還用問?」
「規矩不准宗門直接干預。」
「船行又不是澄江門弟子。」
桌邊靜了一下。
這便是麻煩。
弱些的宗門連能不能在江上找到一條合規的船都拿不準,大宗門卻已經走在前頭。
一位長老看向晏小樓,道:「以小樓在小組賽的表現,前段全走白路,進入前十不難,咱們館裡原本想要的,也只是保住西市行保席。」
「可她若走白路,前面被拉開,後頭想追便只能走江上紅路。」執法長老道,「那時更險。」
「總好過頭一程就進山澗,讓人連車帶匣一塊砸了。」
「晏小樓如今是奪魁榜第三,歸岫宗和澄江門若想動手,必會先盯她。」
有人提到澄江門,又有人提到歸岫宗,一群人繞著兩條路來回說,誰也壓不住誰。
魏連山看向自家徒弟:「你怎麼想?」
「走紅路。」晏小樓回答的乾淨利落。
幾名長老都停了下來。
館主皺眉道:「你可想清楚,紅路考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劍,館裡能給你的,比不過那兩家。」
「我知道,但走白路,是拿前十的走法。」
她的手指從舊糧道移到山澗,停在第一處石口上,「我報的是魁首。」
劉館主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
「不急著下決定。」
魏連山把圖轉了半圈,道:「明日先走第一段,到了舊糧道再看情況,車況人位天氣都沒看見,現在定死一條路沒用。」
晏小樓道:「好。」
「還有,紅路你可以走,但不准拿命換速度,懂嗎?」
「師父,我沒那麼傻。」
「你說這話,我更不放心。」
魏連山是真的很擔憂,自家徒弟太犟太軸。
桌邊有人笑了兩聲,方才繃緊的氣才鬆了些。
接下來半日,折鋒館都在圍著選擇路線,和對應準備上轉。
會木工的弟子去看車輪尺寸,會打鐵的長老列能帶上路的鐵件。
還有人跑去打聽舊糧道近幾日有沒有塌方,洪水驛道存了多少修車木料。
晏小樓抽到的是甲十七號車。
她把車從前到後查了一遍,輪軸沒有裂,左側車轅上有一道舊磕痕好在不深,貨繩是新換的,鐵匣封紋也完整。
負責查驗的裁判把她報出的舊痕一筆筆記下,免得明日算到她頭上。
等封簽貼上車輪,天色已經晚了。
晏小樓直起腰,看向廣場四周。
不少小宗門還圍在沙盤外,幾位年紀大的宗主愁得臉都垮了。
晏小樓收回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天邊壓著一大片燒紅的雲,日頭快落到西城牆後。
她把明日要用的護腕塞進懷裡,回到折鋒館眾人身邊。
「我出去一會兒。」晏小樓說。
魏連山立刻知道自己徒弟要去幹嘛,只道:「雞鳴就要出發,今夜別再打鐵。」
「曉得了。」
「今晚過節,早點回來。」
晏小樓已經往外走,聽見這句,抬手揮了下。
廣場外的人還沒散盡,她從兩條巷子穿過去,腳下越來越快。
三日休整,她每日都會去魚家鋪。
前兩日櫃檯後都只有照月,嘴上說著公子肯定趕得回來,算時辰時卻比誰都勤。
今日便是第三日,再過一夜,比賽便要開跑。
晏小樓轉過南市街口,遠遠看見魚家鋪的門開著。
爐房裡沒有落錘聲,門前那塊每日五單的木牌也已經收了進去。
她跨過門檻,正要喊照月,腳步卻停住了。
櫃檯前坐著一個人。
舊灰衣,黑髮披在肩後,正翻看鋪里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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