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選擇很重要
翌日。
雞鳴剛過,鳴玉城北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二十二輛運車橫在官道上,車頭向北,車尾朝城。
長轅上貼著各自選手的簽號,鐵匣則擺在一旁,要等號令前由選手親手抬上車,再拿鐵鏈鎖死。
晏小樓抽到的甲十停在折鋒館席前。
魏連山正往車板下塞藥包,一包止血散,兩瓶回氣丹,還有一隻信鴿與傳信煙花。
至於那些可能用不上的東西,則沒有裝在車上,一點點重量都可能影響整個比賽的結果。
所有東西都用油布裹了,麻繩穿過車梁,打的是水手結,顛上一路也不容易散。
「水囊放左邊,乾糧壓在藥包上面。」
魏連山拉了拉繩,「真要翻車,先保鐵匣,別顧這些東西。」
晏小樓蹲在車輪邊,指尖順著輪圈摸了一遍。
昨夜登記過的舊磕痕還在,軸銷沒有松,輪轂里多抹了一層油,她又鑽到車板下看了
看,確認沒人動過手腳,這才拍掉膝上的灰。
「館主他們呢?」
「先走了,去提前踩點,同時還需要布置驛站處的整頓所。」
「明白。」
晏小樓點了點頭,確認完宗門安排後,她回頭看向城裡。
魚家鋪在西市,隔著大半座城,這裡連屋檐都看不見。
照月沒有來,沈先生也沒來。
昨夜晏小樓走時,照月已經趴在桌腿邊睡死了,喊都喊不醒,沈先生說它已經到了突破的臨界點,又亂用了幾次神通,需要先睡夠才行。
「別照著別人拉車。」
晏小樓回憶起昨日沈歸的教導,走到車前雙手抓住長轅,試著把手拉起來的手感。
同時,她目光也沒停著,不斷打量後續賽程的對手。
除了折鋒館,其他宗門也忙。
有人往車上綁了吃食,有人只帶兩袋水,空出地方放修車木料。
歸岫宗的弟子給選手套上護肩,澄江門那邊,陸開潮的車上只有水、刀和一隻窄木箱,他站在車後,正在檢查鐵鏈是否牢靠。
朝廷那邊只派了兩名內侍和一隊護衛,寧子衡車上壓著一摞方木,每塊寬窄相同,邊角都削平了,方木中間鑽孔,穿著細線。
晏小樓多看了一眼,正想辨別車上方木作用時,有銅鐘聲從城樓傳下來。
「咚」
禮部尚書站到門洞前,手裡捧著名冊,裁判依次核對簽號,又把計損鐵匣發到各人面前。
匣子不大,入手很沉。
晏小樓將它抬上車板,對準四處鐵扣,鏈條從匣底穿過,繞車梁兩圈,再鎖上銅鎖。
銅鎖合住,匣蓋上的陣紋亮了。
正中浮出一個[十]字。
旁邊有人拿拳頭敲了敲自家鐵匣,被自己長輩瞪了一眼。
「十次計損,歸零出局。」
那人嚇得趕緊縮手。
禮部尚書抬頭看了眼天色。
「各就其位。」
二十二人齊齊站到車前。
長轅落入掌中,木輪壓著土路,晏小樓緊了緊手上力度,深吸一口氣。
「啟程!」
銅鐘重重一響。
二十二輛車一齊沖了出去。
頭一段是白旗路,不能攔車,更不能碰人,再加上是官道夠寬,大家跑得都快。
陸開潮起步極快。
他的身子壓得低,雙臂穩當沒有因顛簸而抖動分毫,車輪從起步到轉快只用了十來步,澄江門的人才喊出第二聲,他已經越過第一面白旗。
其餘幾名種子選手緊跟著擠上去。
賠率前十的選手裡,只有晏小樓沒去搶第一步。
她照沈歸說的,適應著運車重量,找尋著最適合自身的姿勢。
頭二十步,她發現自己肩頭有些發緊。
再往前走二十步,又發現右腕吃力比左腕重,腳落下時右腳也多壓了半分。
這重量很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後續這麼長的路,一點重量的偏差,堆積在一起就是致命的。
晏小樓把手往裡收了下,車轅一抖,輪子差點擦上旁人的車。
「看路!」那名選手喝道。
晏小樓沒回話,專心調整自身姿勢。
五十步後,她已經掉到第十二。
折鋒館眾人頓時出現了慌亂。
「小樓怎麼這麼慢?」
「是不是昨夜沒歇好?」
「不急,相信她。」
魏連山站在最前,手掌按著欄杆,手指因為緊張而青筋暴起。
如此又是百步。
晏小樓已經把握柄距離收窄半掌,肩膀放低了些許,腰背跟著沉下去。
她腳下不再一味往後蹬,而是先踩穩,再讓腿上的力送過腰,推到雙臂。
這個姿勢,很舒服。
晏小樓試著加快兩步。
運車穩當沒有晃動。
她便加快速度。
木輪越轉越順,原本堵在她前面的兩輛車被一點點追回。
第十,第九,第七。
一名背闊腰圓的選手聽見身後的車聲,側頭看了眼,咬牙加力。
晏小樓都沒看這人,腳下還在找節奏,速度卻越來越快。
肩,腰,腿,要做到力道傳遞最舒服的節奏。
力從地起,送到車裡。
前方陸開潮仍占第一,後面八九人拉成一條長線,晏小樓追到這條線尾,速度逐漸穩住。
城外的喊聲越來越遠。
官道拐過一道土嶺,二十二輛車先後沒入山腳。
各宗長老沒有留在原地,早備好的馬匹全牽了出來,有人趕回城裡,還有人奔去洪水驛道守著修車點。
守城軍這時才放開柵門,百姓爭著湧出城外。
只是,等他們跑到土嶺前,只剩一地車轍。
一個時辰後。
選手們的距離逐漸拉開了。
陸開潮單獨領跑。
晏小樓與寧子衡等九人咬在後面,前後只差百來步。
再往後便是剩下的十二人,這些人知道自己追不上陸開潮,盯的也不是第一,若能踏
進前十就已是極好。
但前面占了十人,後面誰想進去,便得擠掉一個,都走到這一步了誰也不願意拱手讓人。
這會兒跑過一個時辰,力氣已經不是最費人的東西。
車轅磨掌,肩帶勒肉,有人喉嚨有些干,空著一隻手去解水囊,車頭立刻偏了,險些撞上路樁,只得先慢下來。
意外能避免一次,但總會降臨。
一處彎道前,兩名選手拉著車同時往裡切。
左邊選手占著內道不肯松,外側那人也不願退,硬拉著車轅往前壓。
兩車的木輪先互相擦了一下,車身同時一擺,後面的輪軸便硬生生撞在一處。
「咔」的一聲。
一隻輛運車滾進路溝。
另一輛運車也出現歪斜,輪軸斜卡在車板下,木屑掉了一地。
「你他娘的是瞎了?」
「是你搶道!」
兩人先罵,罵完才去扶車。
滾進溝里的車輪還算完整,軸木卻在剛才那下撞擊中斷了,兩人想把斷木塞回去,折騰半天,車軸反倒被頂歪了。
後面有選手從旁繞開他倆,而後揚長而去。
兩人這才慌了,各自摸出宗門信筒,朝天放出煙線。
一紅一黃兩縷煙升起來。
附近負責巡路的裁判趕到,先是檢查運車確認主體完好,這才說:「等你宗門的人來。」
「得多久?」
「那是你們的事。」
二人站在路邊,臉色都不好看。
他倆這一撞也給後面人提了醒。
大家互相保持著距離,哪怕想超過別人的,也要等路寬了再動手。
沒人願意把自己的名次,賠在旁人的失誤上。
但顯然這種規則下,安穩不可能持續太久。
又過一段,一名年輕女修從後面追上來,她速度極快連過三名選手,正是興頭,腳下又添了一股力。
結果,前方有個被雨水衝出的坑窪。
等她看見時已經晚了。
運車左輪先掉進去,整輛車朝一邊傾斜,她抓住車轅想往回拽,但車板還是砸在地上,鐵匣從繩扣間滑出半尺,匣角撞上一塊石頭。
「噹!」
鐵匣上的陣紋晃動,「十」字滅掉,換成了一個「九」字。
女修跪到車邊,趕忙把鐵匣按回去,被她超過的選手很快將他反超,車軲轆壓著坑窪,泥點甩了她滿身。
當後邊隊伍狀況百出時,前十那撥人已經跑出數里。
離著國都遠了後,官道開始一點點破了。
地面坑窪一個接一個,腳下碎石也多,車輪每壓一下,車上的藥瓶便跟著響。
陸開潮最省事。
遇上連著的爛路,便回身抓住車梁,直接將整輛運車扛在肩頭上跑。
這車不知是什麼木頭所制極其沉重,再加上鐵匣,足有三十個成年人的分量。
陸開潮背著運車跑過二十餘丈,到了平地才把車放下,輪子落地後速度沒掉多少。
後面幾人見狀有樣學樣。
有人扛起十步便喘了,腳下還被車尾拖得打滑,有人落車時沒放穩,車輪砸進石縫,險些把軸砸斷。
只有兩個人沒有扛著車去避開爛路。
一個是代表朝廷參賽的寧子衡。
每逢坑窪,他便從車上取下一塊方木,拋進坑裡。方木落得准,輪子正好從上面壓過o
車剛過去,他手腕一提,穿在木方里的細線繃直,又把東西扯回手中。
如此一塊接一塊,來回輪用,運車從始至終都極其平穩。
另一人則是晏小樓。
在鐵匠鋪學到的技巧在這時發揮了作用。
她雙手扶住把手,總是能通過身體傾斜或手臂用力的方式,讓木車每次堪堪避開坑窪。
若是坑窪太大,她就將力量向下壓去,將木車壓得向上一翹一彈,從而避開坑窪地帶o
漸漸,晏小樓與陸開潮只隔著百丈距離。
陸開潮聽見身後的輪聲,回頭看了一眼,他一邊跑一邊說:「四年前,你連第四刀都接不住,這一屆,我沒想到先追上來的會是你。」
晏小樓沒有接話。
陸開潮又道:「希望這次,能讓我盡興。」
晏小樓還是沒答,她把呼吸壓穩,又追回十丈。
陸開潮轉回頭繼續領跑,前方的路還長,兩人奔跑的聲音卻一點點近了。
這一天沒有人被淘汰。
車壞的幾人都等來了宗門援手,最慢的落後近一個時辰,卻仍吊在賽程里。
日頭沉到山後時,陸開潮先到舊糧道盡頭。
那裡立著兩根高杆。
左邊掛白旗,官道向西繞去,路寬且平,卻要繞出四十餘里。
右邊掛紅旗,山澗夾在兩座石山之間,入口只容兩輛車並過,再往裡更是有幾處收成一條窄縫。
近路與風險並存。
陸開潮連腳都沒緩,拉車轉進插著紅旗的道路。
晏小樓第二個到了岔口,她只往白旗那邊掃了一眼,便抓緊長轅進了紅道。
寧子衡緊隨其後。
十息後,又有七輛車衝到岔口。
最前的三人沒停,先後選紅。
餘下四人看了看山澗,又看向西邊白路,其中一人咬牙轉彎,其餘三人也跟了過去。
他們的目標只是前十。
待第二梯隊離開後,又過了足足三十多息,岔口處才再次響起木輪滾動的聲音。
十二輛車一齊到了。
他們前後排得很整,沒有人搶內道,也沒有人先過白旗。
最前的人抬手一招,十二輛車同時轉向紅路。
這十二人,竟不知何時已達成默契,形成團體。
至此,白旗四人,紅旗十八人,共入第二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