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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心念起,天地變

2026-10-15 20:29:46 作者: 拏雲入夢

  次日上午。

  船長徐萬甫被管事請到了船底檢修層。

  陣燈回水管的漏水處已經擦乾,接縫處的舊木楔落在地上,換成了一道重新收緊的鐵箍。

  張大強站在旁邊,腰一直彎著。

  管事解釋:「是他換工後主動來報的,儀式前這裡拿木楔堵著,等他回來管子已經修好。」

  徐萬甫問:「誰修的?」

  張大強答:「不知道。」

  「還有什麼沒說?」

  「沒了。」

  張大強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自己姑娘,將照月來過的事情瞞下。

  徐萬甫笑了笑,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船底人從小便被教導,機關脊上的事不能瞞,抓到要罰款,張大強願意主動上報,並不奇怪。  至於張大強沒說的話,徐萬甫沒有逼問。

  一名船匠提著燈照著管內,他看了許久,又將手臂伸進去摸過接縫:

  「底托壓得很穩很準,修的人鍛造很厲害。」

  「噢,是嗎?」

  徐萬甫挑了下眉,如今船上很缺維修師傅,這幾月登岸去請請來的要麼是半罐子,要麼不聽管束。

  他拍了拍管事肩膀,後者心領神會爬到管口,然後用刮刀在箍邊颳了兩下。

  待管事下來後,刀尖沾上一點極淡的妖氣。

  徐萬甫看了一眼,讓人拿來近些日子登船的名單,一一看去後,登記的妖族就兩個。

  一個是豹妖,其主人是個小國王爺,算是貴客,徐萬甫看了一眼就挪了過去。

  第二個是只蛙妖。

  其主人...沈炎,一個炎國來的世家公子。

  徐萬甫心頭有了計較,他讓小滿父親回去做活,自己帶著管事返回船長室。  坐下後,徐萬甫問:「沈公子今日可曾出門?」

  管事回憶一會兒後,說:「沒有,早飯照常送進客艙。」

  「修補處可有毀船痕跡?」

  「沒有,反而修得很穩。」

  

  「那就別派人過去。」

  「萬一那小妖看到了什麼...」

  「所以,你要先去查那小妖看到了什麼。」

  徐萬甫跑海多年,知道什麼地方該硬,什麼地方該試。

  那隻觀塵小妖平平無奇,主人卻一直讓它管錢,能跨海的人,身份未必都寫在通關文牒上。

  這條船還在海上,還在蟹樓城範圍,那就翻不起浪子,所以不著急。

  「請祀人來。」

  ……  供神艙內,九隻黑陶香爐重新添了香。

  祀人打開船籍匣,從中取出一點灰,灑入正中香爐。

  灰入爐,幾團坐在神龕深處的鬼影跟著抬頭。

  徐萬甫站在供桌外:「昨夜那道妖氣,還能尋到嗎?」

  「能試試。」

  祀人把刮刀上的妖氣送進爐中,又取出兩根尋念香,依次插入香座。

  「昨日儀式人太多,船神是有聞到陌生氣息,不過現在只能沿殘留的妖氣去找,未必能尋到人。」

  「我只要知道,它是不是去了中層客艙。」

  「好。」

  祀人念過供契,搖響一隻黑銅鈴。

  神龕里的船鬼抬起了手,一縷灰念從指間落下鑽入艙板,緊接著其他幾團黑影分別沒入左右船壁。

  尋念香一齊亮了,燒得迅速。  徐萬甫看靜靜等候。

  一團黑夜一路往上,去那客艙尋覓。

  一團黑影依舊留在船底,經過小滿家門時停了下,然後繼續奔走。

  它來到管道上方,鬼影一直來到昨日照月趴著的紗網處,才退了出來。

  「尋到了。」祀人手指掐動,盯著一根竹香說。

  徐萬甫問:「到了哪?」

  「只能知道那小妖昨日離神龕很近,應該是看到了。」


  「是嗎?「

  徐萬甫眼睛眯了眯,卻沒有下令封艙,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要等待其他幾處船鬼的信息,然後再做處置打算。

  船上仍在照常行進。

  船員校帆,客人用飯,沒人知道有縷鬼氣貼著中層過道,已經來到沈歸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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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月正在桌邊整理盤纏,一股陰冷氣息吹了進來。

  它手裡的銅錢停了停,回頭看向房門。

  門外沒人。

  沈歸還坐在窗邊,手掌搭在膝上感應體內道痕,連姿勢都沒變。

  「公子。」

  「嗯。」

  「它們來了?」

  沈歸點頭:「知道。」

  照月眉心的月牙亮起,瞧見門外貼著一團很淡的灰影。

  灰影沒有臉,也沒有完整身子,只沿門縫來回遊動,尋找能鑽進來的地方。

  它找到照月留下的妖氣,身形隨之拉長,再往前半寸,便能穿門而入。  沈歸睜開了眼帘,沒有像以前那般動用元氣去壓,也沒直接抓起不請自來的鬼氣。

  他正好以此做個測試。

  這些日子沈歸都在研究道痕。

  可以確認,如今自己能通過道痕與北硨意志產生聯繫,但還無法做到調動天地之勢。

  但無法直接調動,不等於無法利用。

  所以沈歸就開始思考,如何去利用,才能讓這虛無縹緲的東西,影響到現實。

  直至昨日,他有了個想法。

  以北硨道痕去召喚北硨天地意志,讓其意志往自己這邊延伸,哪怕只是極小極小的一縷牽動,可那背後是整個大陸。

  大陸哪怕挪動米粒大的距離,一直蔓延千里萬里後,動靜會越推越大。

  當然,這都是沈歸的假設,他現在打算試一試。

  念及至此,沈歸放開一線道痕氣息。

  他眼中的瞳孔一點點從黑色變為金色!  十息,百息...

  天地沒有任何反應,但沈歸不急,因為沒反應只是還沒到。

  北硨南岸已有一波小浪向北推,浪推著浪一路往南,一路疊加。

  異象最先出現在船外。

  海風停了。

  窗外那面掛了數日的長旗忽然垂下,軟軟貼在旗杆上,桅索不再晃動,鼓起的船帆也泄了力。

  照月跳到窗邊。

  方才還明亮的海面正在暗下去,北方有雲層壓過海天交接處,來地快。

  數息之間,半邊天空已被烏雲遮住。

  雲中沒有雷聲,也沒有雨,厚重雲氣一層壓著一層,從極遠處向樓船上方推進。

  「收帆!」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聲。  船員立刻奔向絞盤,幾人壓住帆索,另幾人去固定木桶與貨箱,手上的活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風明明停了,海水卻先動起來。

  遠處水面鼓起一道黑線,黑線越來越高,化成層層巨浪向樓船撲來。

  船身被第一重浪托起,艙內桌椅跟著向右滑出半寸,木牆深處傳來一陣擠壓聲。

  照月兩手抓住窗框,探頭往外看。

  黑浪撞到船側,沿著船身分開,再向外推去,一圈退去,下一圈又從更遠處隆起。

  整片海域都在震盪,樓船夾在中間,隨著浪頭起落。

  上層傳來杯盞摔碎的聲音。

  船員敲響定浪鍾,機關鰭一片片張開,穩住被推高的船腹。

  有人叫客人留在艙中,又有人沿甲板檢查繩扣,聲音雖然很急,但都是好水手,規矩卻沒有亂。

  照月抬頭看向雲層。

  它發現,一縷極淡的五彩紋路從烏雲深處閃過,只在雲後鋪開一角。  五彩之中出現起伏山脊,山下似有長河,轉眼又讓翻動的雲氣遮住。


  照月沒去過北硨,卻在看見它時,立刻想到了北方那座洲陸。

  沈歸仍坐在原處,皮膚下有一縷五彩之色走過,與天穹上的北硨意志呼應上了。

  門外的鬼念停住了。

  灰影先是僵在門縫前,跟著從中間裂開。

  沒有劍氣,也沒有威壓落到它身上,可它卻連退走都做不到,眨眼散成一地灰煙。

  船中其餘三道鬼影也在同一刻停住,跟著一齊潰散。

  照月聽不見它們的動靜,只聽見船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沈歸放開道痕只有一息,金色瞳孔恢復正常。

  五彩之色很快沉回體內。

  道痕收住後,外面的異象沒有立刻消失,海浪又起了三重。

  樓船仍被托著上下搖晃,機關鰭全部展開才將船身擺正。  十餘息後,黑浪才失了後力,一圈一圈退遠,停住的風重新穿過桅杆,長旗先動了一角,跟著才慢慢揚起。

  北方烏雲散得更慢。

  壓住半邊天空的雲層斷開幾處,日光從縫隙落上海面,雲後的五彩山河早已不見,只剩一片尚未恢復平靜的暗海。

  照月看完這一切,再看沈歸時,嘴巴張得老大:

  「公子...你...」

  「別叫,去打些飯回來。」

  沈歸望著尚未散盡的烏雲,心情不錯。

  之前的推演應該行得通。

  剛才之牽動了一絲,若是全力釋放道痕,牽動整個北硨大陸,又是什麼光景?

  ……

  船底。

  尋念香「咔嚓」一聲直接斷了。  徐萬甫先看見香頭落地,緊接著船身被黑浪整個托起。

  他一把按住供桌,朝門外喝道:「穩船,收帆,客人留艙!」

  管事帶人衝上甲板。

  徐萬甫先等船身穩住,又讓人檢查機關脊與定浪陣,確認船板沒有開裂,貨艙也未進水,他才回到供神艙。

  艙里的香火已經亂了。

  平日不可一世的船神全部伏在神龕中。

  它們身子朝向北方,額頭死死抵住木板。

  供桌上的香火正往爐中倒卷,原本飄在上方的香灰凝住片刻,又一粒粒落回黑陶爐。

  徐萬甫站到神龕前,皺眉問:「怎麼回事!為何全都伏下了?」

  祀人沒有回答,他先取供契,以銅針刺破指尖,將血抹在契上。

  契紙沒有反噬,幾尊鬼物的魂體也很完整,看不出被元氣轟過的痕跡。

  祀人又將手按到神龕上。  過了片刻,他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它們留在北硨的根,被壓了一下。」

  「什麼意思?誰壓的?是不是船上那人幹的?」

  徐萬甫一連問出三個問題。

  他之所以會聯想到船上之人,是因為鬼神才放出去,異相就出現了實在太過巧合。

  祀人卻在搖頭:「人可以殺鬼,也可以毀神龕斷香火,可是...人的威壓,只會從人身上來。」

  他抬頭看向北方,目中帶著驚懼。

  供神艙沒有大窗,只能從窄小氣孔里看見一角尚未散盡的烏雲。

  「方才壓住它們的,是整片北硨山河。」

  「這幾尊神,犯了天威。」

  這話太大,太玄。

  當世沒人知道北硨道痕已經離開極北,更沒人知道,它已與一個活了千年的人融在一起。  艙里安靜許久,徐萬甫臉上的不可置信才消失,問:「它們為何觸怒天威?」

  「凡人豈可猜天...」

  祀人露出苦笑,他能做的,就只是為神龕填上香火。

  船神還趴在那裡,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徐萬甫吐出幾口濁氣後,吩咐:「停止搜查,等到了蜃樓城,把此事報給會首,請上層祀人依契判斷。」

  管事問:「那隻月蟾妖呢?」


  「先去請吧。」

  徐萬甫說,「可以攤開一些事情來說,商會缺個維修師傅,若它願意入九鼎商會,知道些秘密也沒關係,若它不肯,到了島上再談。」

  兩人在一起又商議小會,管事才急匆匆跑走。

  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沈歸。

  在他們看來,那間客艙里只是住著一個家裡還算富有的東燼公子。

  而船外留下的,卻是北硨天地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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