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船長徐萬甫被管事請到了船底檢修層。
陣燈回水管的漏水處已經擦乾,接縫處的舊木楔落在地上,換成了一道重新收緊的鐵箍。
張大強站在旁邊,腰一直彎著。
管事解釋:「是他換工後主動來報的,儀式前這裡拿木楔堵著,等他回來管子已經修好。」
徐萬甫問:「誰修的?」
張大強答:「不知道。」
「還有什麼沒說?」
「沒了。」
張大強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自己姑娘,將照月來過的事情瞞下。
徐萬甫笑了笑,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船底人從小便被教導,機關脊上的事不能瞞,抓到要罰款,張大強願意主動上報,並不奇怪。 至於張大強沒說的話,徐萬甫沒有逼問。
一名船匠提著燈照著管內,他看了許久,又將手臂伸進去摸過接縫:
「底托壓得很穩很準,修的人鍛造很厲害。」
「噢,是嗎?」
徐萬甫挑了下眉,如今船上很缺維修師傅,這幾月登岸去請請來的要麼是半罐子,要麼不聽管束。
他拍了拍管事肩膀,後者心領神會爬到管口,然後用刮刀在箍邊颳了兩下。
待管事下來後,刀尖沾上一點極淡的妖氣。
徐萬甫看了一眼,讓人拿來近些日子登船的名單,一一看去後,登記的妖族就兩個。
一個是豹妖,其主人是個小國王爺,算是貴客,徐萬甫看了一眼就挪了過去。
第二個是只蛙妖。
其主人...沈炎,一個炎國來的世家公子。
徐萬甫心頭有了計較,他讓小滿父親回去做活,自己帶著管事返回船長室。 坐下後,徐萬甫問:「沈公子今日可曾出門?」
管事回憶一會兒後,說:「沒有,早飯照常送進客艙。」
「修補處可有毀船痕跡?」
「沒有,反而修得很穩。」
「那就別派人過去。」
「萬一那小妖看到了什麼...」
「所以,你要先去查那小妖看到了什麼。」
徐萬甫跑海多年,知道什麼地方該硬,什麼地方該試。
那隻觀塵小妖平平無奇,主人卻一直讓它管錢,能跨海的人,身份未必都寫在通關文牒上。
這條船還在海上,還在蟹樓城範圍,那就翻不起浪子,所以不著急。
「請祀人來。」
…… 供神艙內,九隻黑陶香爐重新添了香。
祀人打開船籍匣,從中取出一點灰,灑入正中香爐。
灰入爐,幾團坐在神龕深處的鬼影跟著抬頭。
徐萬甫站在供桌外:「昨夜那道妖氣,還能尋到嗎?」
「能試試。」
祀人把刮刀上的妖氣送進爐中,又取出兩根尋念香,依次插入香座。
「昨日儀式人太多,船神是有聞到陌生氣息,不過現在只能沿殘留的妖氣去找,未必能尋到人。」
「我只要知道,它是不是去了中層客艙。」
「好。」
祀人念過供契,搖響一隻黑銅鈴。
神龕里的船鬼抬起了手,一縷灰念從指間落下鑽入艙板,緊接著其他幾團黑影分別沒入左右船壁。
尋念香一齊亮了,燒得迅速。 徐萬甫看靜靜等候。
一團黑夜一路往上,去那客艙尋覓。
一團黑影依舊留在船底,經過小滿家門時停了下,然後繼續奔走。
它來到管道上方,鬼影一直來到昨日照月趴著的紗網處,才退了出來。
「尋到了。」祀人手指掐動,盯著一根竹香說。
徐萬甫問:「到了哪?」
「只能知道那小妖昨日離神龕很近,應該是看到了。」
「是嗎?「
徐萬甫眼睛眯了眯,卻沒有下令封艙,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要等待其他幾處船鬼的信息,然後再做處置打算。
船上仍在照常行進。
船員校帆,客人用飯,沒人知道有縷鬼氣貼著中層過道,已經來到沈歸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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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正在桌邊整理盤纏,一股陰冷氣息吹了進來。
它手裡的銅錢停了停,回頭看向房門。
門外沒人。
沈歸還坐在窗邊,手掌搭在膝上感應體內道痕,連姿勢都沒變。
「公子。」
「嗯。」
「它們來了?」
沈歸點頭:「知道。」
照月眉心的月牙亮起,瞧見門外貼著一團很淡的灰影。
灰影沒有臉,也沒有完整身子,只沿門縫來回遊動,尋找能鑽進來的地方。
它找到照月留下的妖氣,身形隨之拉長,再往前半寸,便能穿門而入。 沈歸睜開了眼帘,沒有像以前那般動用元氣去壓,也沒直接抓起不請自來的鬼氣。
他正好以此做個測試。
這些日子沈歸都在研究道痕。
可以確認,如今自己能通過道痕與北硨意志產生聯繫,但還無法做到調動天地之勢。
但無法直接調動,不等於無法利用。
所以沈歸就開始思考,如何去利用,才能讓這虛無縹緲的東西,影響到現實。
直至昨日,他有了個想法。
以北硨道痕去召喚北硨天地意志,讓其意志往自己這邊延伸,哪怕只是極小極小的一縷牽動,可那背後是整個大陸。
大陸哪怕挪動米粒大的距離,一直蔓延千里萬里後,動靜會越推越大。
當然,這都是沈歸的假設,他現在打算試一試。
念及至此,沈歸放開一線道痕氣息。
他眼中的瞳孔一點點從黑色變為金色! 十息,百息...
天地沒有任何反應,但沈歸不急,因為沒反應只是還沒到。
北硨南岸已有一波小浪向北推,浪推著浪一路往南,一路疊加。
異象最先出現在船外。
海風停了。
窗外那面掛了數日的長旗忽然垂下,軟軟貼在旗杆上,桅索不再晃動,鼓起的船帆也泄了力。
照月跳到窗邊。
方才還明亮的海面正在暗下去,北方有雲層壓過海天交接處,來地快。
數息之間,半邊天空已被烏雲遮住。
雲中沒有雷聲,也沒有雨,厚重雲氣一層壓著一層,從極遠處向樓船上方推進。
「收帆!」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聲。 船員立刻奔向絞盤,幾人壓住帆索,另幾人去固定木桶與貨箱,手上的活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風明明停了,海水卻先動起來。
遠處水面鼓起一道黑線,黑線越來越高,化成層層巨浪向樓船撲來。
船身被第一重浪托起,艙內桌椅跟著向右滑出半寸,木牆深處傳來一陣擠壓聲。
照月兩手抓住窗框,探頭往外看。
黑浪撞到船側,沿著船身分開,再向外推去,一圈退去,下一圈又從更遠處隆起。
整片海域都在震盪,樓船夾在中間,隨著浪頭起落。
上層傳來杯盞摔碎的聲音。
船員敲響定浪鍾,機關鰭一片片張開,穩住被推高的船腹。
有人叫客人留在艙中,又有人沿甲板檢查繩扣,聲音雖然很急,但都是好水手,規矩卻沒有亂。
照月抬頭看向雲層。
它發現,一縷極淡的五彩紋路從烏雲深處閃過,只在雲後鋪開一角。 五彩之中出現起伏山脊,山下似有長河,轉眼又讓翻動的雲氣遮住。
照月沒去過北硨,卻在看見它時,立刻想到了北方那座洲陸。
沈歸仍坐在原處,皮膚下有一縷五彩之色走過,與天穹上的北硨意志呼應上了。
門外的鬼念停住了。
灰影先是僵在門縫前,跟著從中間裂開。
沒有劍氣,也沒有威壓落到它身上,可它卻連退走都做不到,眨眼散成一地灰煙。
船中其餘三道鬼影也在同一刻停住,跟著一齊潰散。
照月聽不見它們的動靜,只聽見船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沈歸放開道痕只有一息,金色瞳孔恢復正常。
五彩之色很快沉回體內。
道痕收住後,外面的異象沒有立刻消失,海浪又起了三重。
樓船仍被托著上下搖晃,機關鰭全部展開才將船身擺正。 十餘息後,黑浪才失了後力,一圈一圈退遠,停住的風重新穿過桅杆,長旗先動了一角,跟著才慢慢揚起。
北方烏雲散得更慢。
壓住半邊天空的雲層斷開幾處,日光從縫隙落上海面,雲後的五彩山河早已不見,只剩一片尚未恢復平靜的暗海。
照月看完這一切,再看沈歸時,嘴巴張得老大:
「公子...你...」
「別叫,去打些飯回來。」
沈歸望著尚未散盡的烏雲,心情不錯。
之前的推演應該行得通。
剛才之牽動了一絲,若是全力釋放道痕,牽動整個北硨大陸,又是什麼光景?
……
船底。
尋念香「咔嚓」一聲直接斷了。 徐萬甫先看見香頭落地,緊接著船身被黑浪整個托起。
他一把按住供桌,朝門外喝道:「穩船,收帆,客人留艙!」
管事帶人衝上甲板。
徐萬甫先等船身穩住,又讓人檢查機關脊與定浪陣,確認船板沒有開裂,貨艙也未進水,他才回到供神艙。
艙里的香火已經亂了。
平日不可一世的船神全部伏在神龕中。
它們身子朝向北方,額頭死死抵住木板。
供桌上的香火正往爐中倒卷,原本飄在上方的香灰凝住片刻,又一粒粒落回黑陶爐。
徐萬甫站到神龕前,皺眉問:「怎麼回事!為何全都伏下了?」
祀人沒有回答,他先取供契,以銅針刺破指尖,將血抹在契上。
契紙沒有反噬,幾尊鬼物的魂體也很完整,看不出被元氣轟過的痕跡。
祀人又將手按到神龕上。 過了片刻,他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它們留在北硨的根,被壓了一下。」
「什麼意思?誰壓的?是不是船上那人幹的?」
徐萬甫一連問出三個問題。
他之所以會聯想到船上之人,是因為鬼神才放出去,異相就出現了實在太過巧合。
祀人卻在搖頭:「人可以殺鬼,也可以毀神龕斷香火,可是...人的威壓,只會從人身上來。」
他抬頭看向北方,目中帶著驚懼。
供神艙沒有大窗,只能從窄小氣孔里看見一角尚未散盡的烏雲。
「方才壓住它們的,是整片北硨山河。」
「這幾尊神,犯了天威。」
這話太大,太玄。
當世沒人知道北硨道痕已經離開極北,更沒人知道,它已與一個活了千年的人融在一起。 艙里安靜許久,徐萬甫臉上的不可置信才消失,問:「它們為何觸怒天威?」
「凡人豈可猜天...」
祀人露出苦笑,他能做的,就只是為神龕填上香火。
船神還趴在那裡,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徐萬甫吐出幾口濁氣後,吩咐:「停止搜查,等到了蜃樓城,把此事報給會首,請上層祀人依契判斷。」
管事問:「那隻月蟾妖呢?」
「先去請吧。」
徐萬甫說,「可以攤開一些事情來說,商會缺個維修師傅,若它願意入九鼎商會,知道些秘密也沒關係,若它不肯,到了島上再談。」
兩人在一起又商議小會,管事才急匆匆跑走。
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沈歸。
在他們看來,那間客艙里只是住著一個家裡還算富有的東燼公子。
而船外留下的,卻是北硨天地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