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剛過,門外來了兩名船侍。
照月正蹲在窗邊看島,聽見敲門聲,回頭便見沈歸已經放下茶盞。
「沈公子,船長備了茶,請二位去待客艙一敘。」
照月用神通看了會兒,確認外邊只有個船侍,過道兩頭也空著,瞧不見什麼刀斧手。
照月先看沈歸。
沈歸起身:「走吧。」
待客艙在船頭下一層,離甲板不遠,門窗全開著,海風從左窗穿進,又從右窗出去,桌上擺了茶和兩碟果子。
徐萬甫坐在主位,管事站在他身後,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照月跳上椅子,先掃了眼桌底。
徐萬甫將它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只作不知,給沈歸斟了一杯茶:「今日請二位來,是船底出了件小事,想問清楚。」
沈歸接過茶:「問它便是。」
徐萬甫看向小蛤蟆:「昨日有根回水管漏了,有人從檢修口內側重新收緊銅箍,船匠說那裡留了妖氣,照月小友去過船底?」 「去過。」
「為何去?」
照月記得公子昨晚的話,只說對方已經知道的事,不提什麼鬼神什麼儀式。
於是腦瓜子一轉,直接答:「我就對下邊有些好奇,看到管子漏了,順手修的。」
「修完便回去了?」
「對啊,修完就回去了呱。」
這就是假話了。
照月爪子在椅面上蜷了一下,又馬上鬆開,它不擅長騙人,幸好蛤蟆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徐萬甫端起茶喝了一口。
管事站在後邊,沒有拿出小滿父親的口供來對,那份口供只證明照月進過底艙,證明不了它在夾層里走了多遠。
照月心裡發虛,索性拿起一顆果子咬了一口。
徐萬甫看見了,順手把另一碟甜果往它那邊推了推。 這一推,照月反而更警覺。
公子說過,越是笑著談的生意,越要謹慎。
「照月小友能修鉚鉗,也懂船上銅管,可曾學過鍛造?」
「學過。」
「不知師從何人?」
「這也要問?」
「隨口一問,不方便便算了。」
照月閉上嘴。
它知道自己話多,說多了容易漏。
徐萬甫把茶壺放回桌上,換了話頭:「船底規矩嚴,外人不能隨便進入,這一點二位應當明白,不過照月小友沒有壞機關,還替九鼎免了一場漏水,此事卻也算有緣,所以過來向小友商量個事。」
「呱?」
「讓你家這小妖入我九鼎商會如何。」 徐萬甫這話是對著沈歸說的,「我可按上品血脈妖獸的價格買下,且保證絕不虧待它。」
沈歸還沒答,照月先問:「讓我給你們修船?」
「若只修船,反倒屈了你的手藝。」
徐萬甫說出待遇:船上可以替照月單獨備一間住處,不與底艙勞工混住,每月工錢也高過普通船匠。
「你是妖族,尋常人家未必肯請你,九鼎跑四洲海路,不問出身,只看手藝,將來你若想去哪條船,也可自己挑。」
徐萬甫妙語連珠,條件確實比底艙好,聽起來未來一片美好。
照月問:「工錢多少?」
「頭一年六十兩一月,若能獨修機關陣器,再往上加。」
六十兩。
照月低頭算了算,這比它在魚家鋪掙得多。
徐萬甫見它肯算,便以為有戲,繼續說:「住處與工錢之外,商會還可替你立一塊獨立船籍牌,不掛在任何人名下。」
「船籍牌?」 照月裝作頭一回聽見。
徐萬甫解釋:「一寨有一寨的神,一軍有一軍的神,我北硨大國,連國運也與神祇綁在一起,故而上了船的人,都希望有神祇庇護,這船籍牌就是聯繫神祇之物。」
他說到這裡便收住,沒有再講北硨的事。
照月看了眼沈歸。
沈歸在喝茶,像是這件事全由它自己拿主意。
「我不去。」照月自然不會動心。
它愛錢,六十兩確實讓蛙心疼。
可錢以後還能掙,公子只往北走這一趟,它答應過一起上路,不能半道把人賣了,傳出去太丟妖。
徐萬甫問:「嫌少?」
「我就問問,看看我現在身價多少呱。」
照月說完裂開了嘴,心頭別提有多美,原來自己這手藝已經足夠養活自己了。
徐萬甫見勸不動照月,又看向沈歸:「沈公子意下如何?」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它已經說了。」沈歸答。
話談到這裡,徐萬甫沒有再勸。
他抬了下手,管事走到門邊,叫外頭的人進來。
照月看清來人,整個身子立刻坐直。
小滿爹娘站在門外,小滿被兩人牽著,胸前還掛著昨日領到的船籍牌。
小姑娘見到照月,本想開口,父親輕輕扯了她一下,她便把話咽回去。
徐萬甫說:「請三位來,不是要對質,船有船規,私帶外人進入底艙,按例要核清。」
管事問張大強:「昨日這小妖可曾去過你家?」
「是去過。」
「它如何進去的?」
小滿父親低著頭:「我不知道。我換工回去時,它已經在屋裡了。」 「它可曾往深艙去?」
「沒看見。」
「你女兒呢?」
張大強停了停:「孩子不懂事,帶了朋友回家,錯在我沒管好。」
管事轉而問小滿:「是你帶它下去的?」
小滿看了看父親。
張大強想替女兒答,管事抬手攔住:「問孩子一句,不定罪。」
小滿把胸前木牌抓緊:「是我。」
「走的哪條路?」
她閉上嘴。
那條路也是她去甲板的路,說出來,往後就再也看不見海了。
管事等了一會兒,沒有繼續逼問,只在薄契上添了一個名字。 管事沒有為難,拿出一張薄契:「船籍戶私帶外人進入機關脊,罰銀十兩,念在對方修好回水管,沒有傷船,減去一半,記五兩。」
夫妻二人的臉色都變了,張大強先問:「會逐籍嗎?」
「不會,只記在原帳。」
「謝管事寬待。」
婦人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身子也松下來.
張大強拿過契紙,看見罰銀下面沒有添息,這才按手印,小滿娘親跟著按完,把拇指上的紅泥來回擦了幾遍。
照月看著他們被罰了錢還要道謝,心裡那股堵又回來了。
它碰了碰掛在腰間的錢袋,正要解繩,袋口卻被一隻手按住。
沈歸只說:「先別給。」
照月抬頭看自家公子,最後選擇了信任。
小滿不知道五兩到底有多少,只聽明白家裡又欠了錢。
她仰頭問父親:「爹,我以後能幫著還嗎?」 張大強低頭看眼女兒胸前的木牌:「能,你的名字已經入了船籍,等大些,就能幫家裡做活。」
婦人把孩子往身邊攬了攬,抬頭看向照月時,小聲說:
「照月,徐船長肯替你單獨立牌,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你有手藝,掙得也多,留在九鼎不會吃虧。」
張大強也說:「海上活著不易,神認了你的牌,往後便多條命,人總得有個落腳處。」
「我有落腳處。」照月說。
婦人看了沈歸一眼,話說得很小心:「跟著貴人,今日待你好,不代表往後一直如此,你有自己的牌,有能領到手裡的工錢,總歸更穩些。」
小滿父親又說:「我們沒別的意思,你幫過家裡,才想勸一句,九鼎若只圖你這點手藝,不會許一間鍛房。」
「我知道。」
照月沒有跟他們爭九鼎好不好,裡面的道理它講不來,也怕講不清楚。
照月抬頭看了眼一直氣定神閒的公子,心頭安定許多。
小滿走近兩步,問:「你留下嗎?留下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做活。」 照月看著她,想起兩人在甲板看海,小滿把手放進陽光里,問陸地上的樹為什麼不會被風吹跑。
「我不留下。」
「為什麼?」小滿臉上的期待沒了。
「我要跟公子去北硨洲。」
「以後還回來嗎?」
照月答不上來,它只好把聲音放低些:「若回來,我給你帶北硨的點心。」
小滿只說了個「哦」字。
跟兩人剛認識時一樣,只有這一個字。
徐萬甫讓管事收起罰契,沒有繼續留小滿一家。
走到門外時,小滿回了兩次頭,張大強催了一聲,她才跟著下樓。
門重新合上。
徐萬甫說:「照月小友可以再考慮考慮。」 沈歸開口:「其一我家照月幫你們修了船。其二這事與那一家人無關,為何還要罰他們銀錢?」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徐萬甫拱手道,「沈公子若覺得處罰不公,運船過幾日會在蟹樓城停靠,你可親自到九鼎議事堂申辯。」
在徐萬甫看來,自己這話已經很有禮數,畢竟對方只是個炎國的富家公子。哪怕家裡有些權勢,如今炎國可是戰爭時期,很多事管不過來。
「行。」沈歸點頭,沒去爭。
照月聽見「申辯」二字,心裡有些不服,它正想說話,窗外傳來船員的喊聲。
「見島!」
海霧正從兩邊散開。
很遠的水面上先露出一線黑影,樓船又向前行了片刻,島上的燈火一層層顯出來。
碼頭、塔樓和連成片的屋舍鋪在山勢間,更高處仍藏在霧後。
甲板上傳來奔跑聲,許多客人都去看蜃樓城。
沈歸放下茶盞。 他問:「九鼎能做主的人,都在?」
徐萬甫答:「自然。」
沈歸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蜃樓城:「那便省事了。」
說完,沈歸起身帶著照月向著船艙返回。
徐萬甫與船上管事看著一人一妖離去的背影,待人走遠後,管事才說:
「我們怎麼做?馬上就要上島了,萬一這蛤蟆小妖嘴巴大,把船底的事說了出去,哪怕能壓下來,也會惹得東家不高興,覺得我們辦事不牢。」
「我知道利弊,上了島再說,一個外鄉人而已,沒事。」
徐萬甫將最後一口茶水喝完,回頭跟著其他船客眺望遠方島嶼輪廓。
蟹樓城從來不是哪個國家哪個宗門說了算,這裡是商會的天下。
九鼎商會在此屹立千年,又是其中的佼佼者,除了四海樓,他徐萬甫還真不怕誰。
這才是底氣,這也是照月拒絕後,他依舊鎮定自若的原因。
若不是船艙下船神出了些狀況要回島報告,徐萬甫避免節外生枝,否則早就拿下了那對主僕。 至於那沈公子方才話里的刺,徐萬甫自然聽出來了。
向九鼎能做主的人告自己?
「還是太年輕了。」徐萬甫搖搖頭。
...
船艙內。
照月沒精打采:「公子,我覺得不對,但我不知道怎麼去講這個道理。」
「沒事。」沈歸答,「講道理我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