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沈公子?」
四海樓的胖富商聲音和善。
能在蜃樓城立足的,都是在天下排得上號的大商會。
而能趕來這裡的,又是商盟里能說得上話的主事,他們通過各自手段都拿到了沈歸上船時的通關文牒。
故而胖富商的問題,也正是他們想要問的。
沈歸的身份,會關係到他們後續決斷。
但沈歸只是看著這些人,沒有接話。
港衛把街口再往外推了二十步,各家商會的人也站出了遠近。
做北線買賣之人盯著九鼎商會的船冊。
幾家船行的人低聲核對船塢位置,已經在算一條船拆開能分多少份。
還有人把客卿契藏在袖裡。
這是一家做海獸生意的商會,他們想請沈歸去樓上坐坐,只是在談這些錢,都要確定眼前之人究竟是誰,是不是破雲以上的大人物,或者背後站著一位大人物。 這些都很關鍵。
這便導致大家各懷心思,有一大堆話想說,場面卻異常安靜。
九鼎總會裡還躺著幾十具屍體。
這時候談價,顯得很蠢。
而信息最全的,自然是四海樓的人。
哪怕沈歸沒答,但胖富商心頭已經給對面青衫客貼上了標籤:
多半是個藏得很深的凌虛境。
是的凌虛。
他不像其他人,只把沈歸當成破雲,他的眼界不允許他這麼蠢。
方才那抹雷霆從天上來,讓四海樓供奉的鬼神都縮了縮身子。
鬼物怕雷天經地義,天下最會雷法的是道家高人,龍虎山的五雷正法冠絕天下。
不管是不是龍虎山天師,或只是個擅長雷法的隱世高人,都值得商盟之人打破「團結」。 這樣的強者能不招惹最好,若能請入商會,那便更好。
至於邊界在哪,總得探一探。
四海樓胖富商再度發言,他到了沈歸面前三步處停下。
「敢問,那落雷是閣下引的?」
「是。」這次沈歸答了。
胖富商立刻又行一禮,然後將最開始的問題,又問一遍:「閣下可是沈炎,沈先生?」
「算是。」沈歸回。
胖富商回憶起萬象天榜關於灰衣客的記錄,斷河分水,力壓一國。
榜上那個是不講道理的人。
而九鼎這邊的文牒卻乾淨得很,炎國沈氏旁支,鍛體境,隨商船北行。
兩份紙擺在一起,假的那份反倒寫得更齊全。
胖富商把兩份紙疊在一起,思緒轉得很快。 其他商會管事也品出些味道,許多人反應過來,只是沒有人當街恭賀,也沒人喊什麼前輩。
能在蜃樓城屹立的商會,身後都站著強者,有些是每年用錢堆出來的,有些是老一輩攢下來的人脈。
包括九鼎商會每年也會獻上許多天材地寶,給一位破雲境強者,奈何沈歸出現的突然,也殺得太快,消息都還沒傳出蜃樓城,沒傳到那位破雲手中。
從沈歸走出,到胖富商詢問,其實過去也就十息不到。
在這時間裡,胖富商也有了決斷。
萬象天榜記的是世人已看見的東西,沈歸在鳴玉城所做之事,排了第三十一。
今日多了一場雷,還不夠四海樓立刻把他往前挪。
至少,他們還沒看清那雷到底是什麼。
於是,他朝身旁商盟中遞了個眼色。
「沈公子。」
商盟隊伍里走出一名北硨祀人。
此人是位摧城強者,披著一件舊皮袍,手腕纏著幾圈灰繩,靠近九鼎商會時,先朝裡頭碎掉的神牌方向看了一眼。 「我非與閣下為敵。」祀人行禮:「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沈歸道:「說。」
「九鼎商會的九尊鬼神,是死在雷下,還是連根都讓你拔了?」
這句話一出,各家商會的人都安靜了些。
外洲修士多半只知鬼物有魂,卻不懂北硨供神的門道。
祀人抬手指向九鼎商會後院。
「北硨養鬼,鬼死歸山。」
「鬼物第一口陰氣從哪裡來,陰根便該留在哪裡。」
「九鼎九神的香火根沒了,陰根還在北硨,作為北硨的祈祀,我需要知道它們還能不能回來,若是回不來,我不會強求閣下賠償,但也需要記錄一二。」
沈歸聽懂了。
這是北硨洲傳承無數年的習俗。
北硨天生適合鬼物成長,無數年下來兩者依然相輔相成,鬼物受天地孕育誕生,將陰氣修得醇厚,直至死亡,所修煉的陰氣都會反哺天地。
如之前白行簡化作光點散去,那些光點就會飄回北硨洲,孕育下一代鬼物,形成良性循環。
但有一些情況會讓陰根消散,比如被天雷轟死...
對於陰根,北硨鬼物或是祈祀看得很重,所以才有現在一問。
對於祈祀的問題,沈歸沒有直接拒絕。
他這會兒站著沒走,除了如今性子已經慢了下來外,最主要是他許多年沒去北硨了。
北硨洲的一些習俗楊清禾那份冊子記得很細,但遇到了當地人,問問也不耽誤事。
故而沈歸問:「怎麼驗?」
「稍等。」
祀人身形一閃來到同濟堂中,看了眼滿地屍體就挪開視線,他來到九鼎碎牌旁,捻起一點香灰,又把灰按在眉心。
灰中沒有殘魂,九尊供神確實散了,可它們遠在北硨的歸陰根沒有跟著斷,這才是最怪的地方。
他快速回到門口,看向輪值會首與四海樓旁商人,得到許可後,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黑木牌,放到街心。 木牌落地,四角各亮起一點灰火。
一縷香從祀人袖中飛出,自己插進牌前。
香頭剛亮,長街上的海風便沉了些。
黑木牌後慢慢立起一尊神影。
它足有一丈多高,肩寬背厚,魂體已經凝得能在青石上壓出淺印。
祀人道:「它吃了三百多年香火,雖只是初生,但在護航鎮浪的地界裡,能接摧城一擊。」
照月仰頭望著龐然大物,問:「這樣的神,還算初生?」
「初生說的是靈智,不是年歲。」
祀人看了那神影一眼,「它只認供契里的幾條命令,叫它護船它便護船,不懂問為什麼。」
神影已經低下頭,要去聞九鼎碎牌上的殘氣。
下一刻,它轉過了臉。
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直直看向沈歸。 而沈歸也看向著鬼神,它看到的東西更多。
神影背後拖著一條極細的灰線,越過蜃樓城,沉進北方海面。
線的盡頭扎在北硨一處寒江里,那應該就是此鬼神的誕生之初,便是陰根所在。
船上的五尊弱神也有這種根,只是太細,剛碰到北硨道痕便伏下了。
眼下這一尊,根要粗得多。
沈歸來了興趣,說:「再請幾個。」
祀人沒動。
會首抬了下手:「去請。」
在場的人本就在試沈炎。
如今他願意站在這裡讓他們試,哪怕消耗些鬼神香火,也是願意的。
第二家商會打開隨行神龕。
第三家取出一張供契。 沒過多久,長街上又多了兩尊神影。
一尊來自北硨山林,一尊歸根於凍原古城,氣息都不比頭一尊弱多少。
它們出現後,也先看向沈歸。
四海樓的人把每一處變化都記進冊里。
有人見三尊還不夠,主動讓自家供奉分出一縷魂影,想看是不是同樣結果。
神影越聚越多。
有的站在商幡下,有的懸在屋檐上,還有一尊從遠處船艙借香而來,落地時帶著海水氣。
沈歸掃過長街,對鬼物與北硨的關係愈發了解,他也漸漸明白,為何北硨天威能從位格上碾壓鬼物。
沈歸說:「都請出來。」
各家商會代表互相看了幾眼。
隨後,一座座神龕被打開,一張張供契亮起,街上能顯分靈的北硨供神,幾乎全被請了出來。
祀人有些看不懂眼前青衫強者要幹嘛,他剛要開口詢問。 沈歸體內的道痕已經動了。
他沒再隔著萬里借勢,北硨道痕從體內直接鋪開。
這一次,沒有雲從北方壓來。
也沒有海浪隔著萬里一重重推到蜃樓城。
五彩氣息從青衫下走過,沈歸腳下仍是那塊青石,長街也沒震動,活人身上連半點壓力都沒有。
可所有陰根扎在北硨的供神,一齊低下了頭!
沒有先後,不分強弱。
也沒有誰來得及掙扎。
頭一尊鎮浪神雙臂撐住膝蓋,硬是沒跪,它的魂體在抖,腳下青石裂開兩道細紋。
可遠在北硨寒江舊谷下的陰根,先向一抹天地意志低了頭。
蜃樓城裡的神影隨之折膝。
「砰。」 雙膝落地,它額頭貼住青石,再抬不起來。
不止是各家商會代表,連街上的百姓、修行之人都停下交談,但凡懂一些鬼神之道的人,都覺得眼下這一幕不真實。
白鬍子會首屈了屈手指。
他體內元氣照常,呼吸也沒有受阻,站在身後的港衛同樣能握住長槍。
祀人手裡的銅鈴垂在身側,連晃都忘了晃。
也就是說,有一股神秘力量,沒有碰活人,卻直接對鬼神產生了絕對壓制。
少了鬼神的幫助,北硨各家勢力會有影響嗎?
這個問題都不需要思考,鬼神之於北硨勢力,如同宗門之於大陣,一個宗門若是沒有護山大陣,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
許多人都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先前把客卿契藏進袖裡的商會代表,又把那張契往袖底塞深了些。
他原想試出沈炎值多少價,現在連從哪一處開價都不知道。
異動也沒有停在這條街。 蜃樓城北港,一艘剛入塢的商船底艙,封著的龕門自己打開,香菸貼著艙板伏向九鼎長街。
山腰藥行後院,供了百餘年的神牌一塊塊轉向南側,牌中鬼影低首。
南港那座只在大潮時啟用的公祠,也在無人開門的情況下敞了門。
城中凡是來自北硨的供神,都低下了頭。
沒被請來的,也一樣。
一時間,整座蜃樓城的香菸都有了方向。
街角卻有一尊鬼沒跪。
那鬼生在碎星群島,只學了北硨供神法,香火根就在蜃樓城。
身後根線沒有越海,自然也沒被北硨山河壓住。
另一邊,一名披斗篷的北硨鬼修身子晃了下。
他已有完整靈智,也沒有供契纏身,所以影響較少,但雙膝依舊重得快要彎折。
鬼修咬牙站住,額頭全是黑汗。 九鼎商會門前。
四海樓的胖富商低頭看向檔案上[雷法]二字,自認為看懂了一些。
沈歸沒有理會街上眾人,他也沒刻意隱藏修為與手段,因為他知道在場之人只能看出個皮毛,看不懂玄奧之處。
至於這些「皮毛」會引起什麼,沈歸併不關心。
他注意力這會兒全在道痕與天地之間。
數十條陰根已經在他眼中鋪開。
這種視覺又與最開始融合道痕時,俯瞰天地不同。
這次是感知與陰根貼合,感應到北硨更細、更微觀的東西。
沈歸順著這些細線越過海水,落向北硨各處山川,再由山川牽起更多看不清的地脈。
頭一條落在寒江舊谷,第二條扎進一座覆雪山脈,更多的線散在草原、凍土與北境舊城下。
單看一根,只是一處鬼物出生的地方。
放到一起,便能補出山河走向。 果然,經過無數年的衍生與反哺,北硨已經與鬼物徹底綁定。
這就意味著,道痕比什麼雷法、火法、符籙之流,更能鎮壓鬼物。
如果沈歸願意,他可以花時間培養一隻超級鬼神。
這個念頭被他記下,以後拿到白橫一關於煞境生智的方法後,或許可以嘗試去培養一隻。
沈歸一邊計較,一邊順著這些線繼續往北感應。
越往北,根線偏得越厲害。
到了極北,所有線都繞開了一處地方。
那裡沒有山形,沒有水勢,也沒有任何歸陰根敢從中穿過。
只留下一塊空白。
沈歸停了一息,沒有強追。
他把氣息收回體內。
長街上的神影仍跪著,過了幾息,才有一尊敢抬起半寸頭。 ……
乾寒國。
國祀殿中,數枚木籤一併向南倒下。
守殿祀官衝出去報信時,國師正在看極北新送來的遷城冊。
他聽完,只問:「地脈又動了?」
「沒有,三處監脈台都沒報。」
國師把遷城冊合上,看向南邊,然後在幾個地方點了下,其中一處就是蜃樓城。
「查。」
……
北硨西境。
一名從西梵來的僧人走在雪道上,腰間銅鈴自己響了第二次。
同行人問他出了什麼事。 僧人把鈴握住,旋即搖了搖頭:「聖佛在上,還是看不清,先去到北硨再說吧。」
「聖佛派你我親自前去,定是要緊事,這事辦好,定能超脫如今果位。」
……
北硨洲某處,一名南泱洲來的儒士正半蹲在地,手掌貼著大地專注感應著地脈。
許久後,他才睜開眼,從腰間摘下一個錦囊。
這錦囊共三個,是文聖親自寫下的,讓他到了北硨後,遇到看不懂的事或是危險,就逐一拆開。
這會儒士才開第一個錦囊,裡邊有張紙,拿出後紙上有八個字:
[達權通變,捨生取義。]
「文聖是讓我以命協助...可協助之人誰...又要做什麼。」
……
蜃樓城中。
九鼎商會前的長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而一封封口信已經沿著人群傳了出去。
四海樓頂樓,有人接到報信已經鋪開宣紙。
口信只有幾行。
[沈炎,炎國人,大概率為原榜三十一·灰衣客。
鳴玉之時非全力出手。
其擅雷法,不輸龍虎山天師,為當世雷法之大成者,陽雷至盛,疑有攝鬼鎮邪之能。
境界待核,破雲三分,凌虛七分,勢力不明。
速送總樓重評。]
寫檔執事停筆,又換了一張只供樓內看的黑邊紙。
他在上面多添一句。
[供神魂體無雷痕,低首緣由未明。]
旁邊的人問:「沈炎是真名?」 執事看了一眼九鼎商會的通關文牒,隨後搖搖頭:
「先這樣寫,什麼秘密都有揭開的那天,屆時再說。」
墨跡還沒幹,四份急報已經封好。
樓頂信羽振翅,海下傳訊陣也跟著亮起。
寫著「沈炎」的消息離開蜃樓城,分別送往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