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商會前的長街算不得窄。
這會兒整個大街幾乎可以用擦肩接踵來形容,遠遠俯瞰過去密密麻麻全是人頭,所有目光都看向那最中央的那抹青衫。
這是什麼修為的存在?
沒人知道。
一個道家修士看了看手中畫了一月的雷法符籙,又看了看沈歸,整個人都麻了。
隨著道痕的氣息被沈歸收起後,街上的神影也開始緩緩消散,像一團被風吹開的灰,一點點消失在眾人視野里。
九鼎沒了執鼎人,供的鬼神也散了,可船還在地盤還在,跑了許多年的航線更是值錢玩意兒。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更何況商人。
商盟的團結只停留在表面。
有商會已經在算北港那幾艘樓船值多少,有商會則惦記著東燼與北硨之間的皮貨線,還有兩家商會不聲不響,把自家的船匠管事叫到了身邊。
會首看見了,他只說了一句:「一切善後之事下來商量,誰都不准趁火打劫。」
一句漂亮的面子話。 眾人嘴上都答應,至於心裡怎麼想,那是另一回事。
四海樓的胖掌柜站在街邊,袖中還握著那張萬象天榜,他沒再往沈歸跟前湊,只叫人送了壺茶來,自己轉頭同幾位主事小聲說話。
「九鼎的貨不能就這麼爛在倉里,已經接下的船也不能停,總得有人管,不然東西壞了,貨還沒送到,到時候影響的是整個蜃樓城名聲。」
一家船行的東家接道:
「我們在北線有七艘船,接兩條路最合適。」
旁邊的人笑了:
「你家那七艘船,去年翻了一艘,撞壞兩艘,還好意思說最合適?」
「海上行船,哪家沒出過事?」
幾句話就吵了起來。
沒辦法這時候矜持就等於虧錢,明眼兒人都看得出,九鼎商會的牆歪了,大家再推一把,牆倒了撿幾匹磚回去,就抵得上一兩月的營生。
不爭才是傻子。
當婊子立牌坊這種事,別人干會挨罵,自己干就是理所應當,。 商盟的人過來勸,不讓他們當街談分船,幾人便收住聲音,還對著沿街之人說了些場面話,轉身就去了臨時議事處。
門一關,裡邊說話聲愈發激烈。
臨時議事處才吵了一輪,門外便落下一道傳訊符。
符紙是九鼎那位破雲供奉送來的。
此人常年住在北硨洲東南的一座海島上,每年只收供奉,九鼎遇上真正壓不住的海妖或仇家,才會請他露面。
裴濟舟死後,商盟已經送了三撥急信,誰都拿不準他會不會來。
會首拆開符紙,裡面只有幾句話。
[年供已斷,契約自解,老夫收的是九鼎歲供,不替哪一任執鼎人料理私怨,商會內務,與我無關。]
仿佛這位供奉只看到了勞工引發了糾紛,至於什麼青衫客,他是誰?不知道,別問我,我啥也沒看到。
年供沒了,九鼎也沒本事再付,沒必要替死人惹上能引來天雷的沈炎。
九鼎商會最後一根能讓人暫且收手的繩,也斷了。
會首把符遞了一圈。 剛才還說要等供奉回話的人不再提了,有兩家甚至當場改口,說九鼎船隻空置太久會壞,應儘快找人接管。
沈歸從門前走過,沒有再進去。
九鼎剩下的帳要怎麼查,船給誰,航線又歸誰,他都不關心。
只要活契作廢,欠帳不再壓到孩子身上,那些商人願意為了幾條船爭到天黑,是他們自己的事。
商盟倒很快拿出了一份臨時章程。
先為勞工補發的工錢,不得以任何名目追回。
願意離開的人,商盟客舍可住七日;願意繼續跑船的,各家另簽新契,工錢按月發到手裡,不能再記入船帳。
九鼎船籍全部封存,誰敢照著原樣再做一套,商盟便封誰的船。
這方世界,沒多少人可以一人鎮壓一個勢力。
足以開宗立派的摧城境,若是遇上千人軍隊,雙方都不退的情況,估計是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摧城境少,但千人軍隊好找啊,更不提軍隊裡還有一些鍛體、觀塵存在。
故而,摧城破雲之流,平日做事也會給勢力一些薄面,凡是有商有量。 真想一人之力打破規矩,也就萬象天榜上前列那撥人可以。
當這些大佬出現時,許多道理就很好講,犟的人也不犟了,斤斤計較的人也不算了。
這麼快理出章程,當然有防沈炎回頭的意思,商盟也確實怕九鼎那攤爛帳牽連全城。
章程才貼出去,各家便開始報月錢,先前那點公義算是談完了。
不到一炷香,九鼎外院便擺了十幾張桌子,各家管事帶著新契和現銀過來,開始搶人。
一個跑北線二十年的舵手才領完銀,剛走出兩步,左右便各伸來一隻手。
左邊說月錢三十五兩,右邊說三十八兩包住,還許他帶兩個徒弟。
張大強一家也在領錢。
帳房把銀袋推過去時,他沒有馬上接,還有些不確定,於是先問:
「請問下,這裡頭扣了日後的住宿錢沒有?」
「沒扣。」
「那今晚住宿,錢記哪本帳?」
帳房抬起頭:「沒有帳,前七日商盟出錢,之後你自己付。」
張大強還沒聽明白:
「吃飯呢?」
「客舍早晚有粥,中午沒有,你們想吃什麼自己買。」
「藥錢呢?我肩上這傷……」
「你自己去找大夫,銀子也由你自己給。」
每一句都很清楚,張大強卻站在桌前不動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吃一碗飯要記帳,領一把鉗子要記帳,看個船醫更要記帳。
如今人家忽然告訴他,往後沒有人替他記,他反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先拿著。」妻子在後邊輕輕推了他一把。
張大強這才抓起銀袋,入手很沉,他從沒碰過這麼多錢,也沒想過自己這輩子能碰到這麼多錢。 小滿從兩人中間探出腦袋:
「爹,我們今天住岸上的屋嗎?」
「先住一晚看看。」
「屋會晃嗎?」
「不晃。」
「那我睡不著怎麼辦?」
張大強讓她問住了。
小滿娘在旁邊道:「睡不著就數船板,數到一百,自然困了。」
「哦~」小滿情緒倒沒多複雜,她只知道爹娘領了錢,好像還有人幫忙安排後續工作,就說蜃樓城的人都是好人嘛。
一家人說著話被人領著往客捨去。
小滿走出幾步,又回頭找照月。
那青衫被一群人看著就有氣勢的姥爺們圍著。 照月正蹲在院門邊,懷裡那包點心已經被它抱軟了,見小滿看過來,立刻舉得老高。
「小滿!」
「在!」
小滿拔腿就跑,張大強在後頭喊了一聲,想讓她別亂走,話出口一半,看了眼那青衫,又收住想說的話。
漢子改口道:「天黑前記得回來。」
小滿答應得很快,人早跑遠了。
夫婦二人看著在街上撒丫子狂奔的丫頭,婦人不由紅了眼。
往些日子在船底,大家動靜一大就會吵到隔壁,吵到上頭的客人。
如今想來,小滿從小到大,連肆意奔跑似乎都沒有過。
這一刻,商會無數年灌溉下的思想,在張大強心中開始崩塌,他情緒很複雜。
這種複雜情緒,不止是張大強一人。
外院角落裡,老王一直沒去領新契。 他缺了兩根手指,背也是駝的,坐在石階上把銀袋翻來覆去地看。
三家商會找過他,有一家願意給四十兩月錢,另一家許他上岸後住一間小院,他都沒答應。
一名管事忙完一圈,走到他面前:「嫌錢少?」
老王搖頭:「俺原來那條船歸誰?」
「還沒定。」
「什麼時候定?」
「最快也要三日。」
「那俺先等三日。」
會首皺了下眉:「你會修船,去哪家都有人要,何必非守著一條船?」
老王把銀袋塞進懷裡:
「俺在那條船上待了四十多年,哪根梁冬天響,哪塊板遇大浪會滲水,俺閉眼都知道,換條船還得重新認,我想了下有些接受不了。」
「行吧。」 管事也沒生氣,只讓人拿來一份臨時工契。
老王先問:「我剛才聽到,工錢每月都會給?」
「是。」
「真能給到我手裡?」
「是。」
「哪天我要是不想幹了呢?」
「把手上那趟活交完,結錢走人。」
老王又問:「船壞了,我領釘子和木料,要不要算我欠的?」
會首被他問得有點煩:「你修船用的,船東出,你拿回家壘鍋台,自己出。」
老王咧開嘴笑了。
簽完以後,他依舊沒走,就坐在石階上等。
他看了會兒後,見最中央的那位青衫客揮了揮手,商會主事們便點頭哈腰散去,走時還不忘驅散人群。 老王覺得一切都不真實。
他還是想不明白,多大的大人物,才能讓整個蜃樓城都為之改變。
老王找到一個九鼎的勞工問:「小張,你說那人會不會是一位皇帝。」
在他看來,天底下最大的就是皇帝了。
「皇帝都穿龍袍的,你知道什麼是龍袍嗎?」小張撇了撇嘴,他其實也說不上來什麼,只是握了握手中新的勞契,說,「新生活來了,張哥你要不要討個媳婦?」
……
酒樓在九鼎商會背面的一條街上。
一樓大堂里,小滿坐在長凳上,腳夠不到地,吃兩口便要低頭看一眼桌子,像怕這碗面忽然被人端走。
她不會用筷子,照月便教她把面捲起來,教到第三回,自己把湯甩到了沈歸袖口邊。
湯水還沒碰到青衣,便失了力,落回桌面。
照月趕緊拿布去擦。
「公子,我們不是故意的呱。」 「看出來了。」
「那你別扣我飯錢!」
照月舉著雙手提醒。
小滿立刻抬頭:「你吃飯也要記帳嗎?」
「記呀,我公子管我管得緊。」照月回復。
小滿不明白了,照月之前不是還說人不需要別人管著嗎?怎麼他現在說自己被人管著,還一臉幸福呢?
小滿想不明白,便將事情記下,思緒很快就被眼前香噴噴的麵條吸引。
張大強是在面快吃完時找來的。
他換了藥,肩上裹著一圈白布,手裡多了一張新契。
小滿吃完面,把碗裡的湯也喝了,額頭冒出一層汗。
她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麼,問:
「爹,客舍的窗能打開嗎?」 「應該能吧。」
「那我們先回去開窗。」
一家三口便往街上走,張大強幾次回頭,卻沒說出一句話。
兩大一小的人影,慢慢被人群吞沒,成為那一抹紅塵。
……
第二日天還沒亮。
沈歸住的酒樓一樓便坐滿了人。
商盟們商量了一夜,終於想出該怎麼對待這位「沈炎」。
有人帶著新的供奉契,幾乎是將條件看到了極致。
有人帶著船行分成。
四海樓甚至準備了一座北港宅院,條件都沒寫死,只要樓上的人肯談,數字可以當場改。
他們從寅時等到卯時。 樓上沒有動靜,也沒見到那位青衫下樓。
眾人覺得強者閉關很正常,便接著等,早飯涼了換一桌,午飯又擺上,仍不見門開。
到了下午,四海樓的胖掌柜終於起身上樓。
他帶著一份貨單,裡邊是一份報告。
四海樓已經派了二十艘商船前往東燼,炎國如今打仗,這些東西其實沒幾人嚮往那邊送,利潤與風險不成正比。
但他還是做了,目的只是想試探下,這個叫沈炎的,到底和炎國有多大關係。
他在門外輕輕敲了三下。
「沈先生?」
沒人答。
又敲。
「沈先生,四海樓求見。」
屋內還是安靜。 胖掌柜回頭看了眼其他人,最後叫來掌柜。
酒樓掌柜取來備用鑰匙,嘴裡說著怕客人出了事,手卻抖得厲害。
門鎖打開,胖掌柜先往後退了半步,等門自己向里晃開。
房裡沒人。
床鋪整齊,茶壺已經涼透。
桌上壓著一張北行船期表,最早一班船昨夜便離了港。
胖掌柜走到窗邊。
北港那艘遷民船還停在那裡,最後一批人正被領去客舍,更多商船則迎著海風北上,船帆一張張離開港口。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供奉契。
「還是看不上嗎?」
「究竟是什麼人物,總樓那邊又會如何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