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棋盤以後,腳下的路一路向下。
走出百餘步,雪地到了盡頭。
前方像是被人從北硨天地里生生挖去了一塊,不止是雪山,連外邊的光都斷在那裡。
缺口中有東西無聲占著,乍看是一片黑,細看又找不到半點黑色。
那是一種虛無,原本就沒有顏色。
光照進去便消失了,人眼看不見裡面有什麼,只能將那片空無認作黑暗。
一枚不規則的五彩石痕橫在虛無最盛處。
五彩石痕約有巴掌大小,整體尚算完整,只在右側邊緣有半道裂紋,細得像一根頭髮。
五彩光意正從石痕里落下,封住那片無色之物。
兩者互相壓制,五彩光芒散到最外圍已從清澈變為渾濁。
沈歸立刻明白:「白橫一的渾濁彩光來自這裡。」
說完,他又低頭看去,體內那枚北硨道痕自行亮了起來。 北硨道痕與虛無中那枚石痕互相吸引,同源的力量有了回應。
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這是東燼的道痕。
北硨道痕鎮壓多年先行裂開,白行簡取走以後,又用東燼的道痕頂住。
至於它下面壓著什麼,仍看不見。
沈歸順著五彩光意往下探出一縷感知。
那片無色之中空得徹底,陰氣與他熟悉的天地之力全都不存在,感知才越過東燼道痕,便無聲少了一截,餘下部分也在迅速變薄。
沈歸立即將其收回。
歸真以後,這是頭一回有東西能直接吞去他的一縷力量。
沈歸站在原處看了片刻,沒有再往下試。
東燼道痕還壓在上面,那東西眼下越不過來。
為了弄清危險究竟有多大,先把鎮壓掀開一道口子,沒這個必要。 沈歸渾身元氣翻湧,同時開啟「無垢之軀」,這才繼續向著虛無核心走去。
渾濁的五彩光芒將他臉龐照得晦暗不明,走了十步後,虛無里迸發的黑氣變得濃郁,一股股吹到沈歸身上,讓他周身元氣泛起陣陣「漣漪」。
若山海境面對著黑氣,只能迅速遁走,而山海之下恐怕連逃命都反應不過來,就會被黑氣吹成齏粉。
沈歸每往前一步,體內北硨道痕的光便亮上一分,這兩枚道痕本就同源,都承載過一洲山河。
十息後,沈歸終是來到五彩石痕之前。
仔細看上一會兒後,他抬手按了上去。
入手微涼,觸感與普通山石差不多。
石痕表面的五彩不受控制,一明一暗間,漸漸與體內北硨道痕的起伏合在一處。
沈歸感受到新的力量湧入,思索片刻後,沒有用元氣去壓它,而是放開了一條能供力量來往的路。
代表著東燼道痕的五彩光意便沿手指鑽入皮肉。
這股力量落進身體後繞開原有五彩,順著經絡直往掌心深處走。
沈歸手背下的皮肉微微透亮,緊接著,指骨也映出一層很淡的光。 他看著自己的手。
北硨道痕入體以後,無垢之軀的變化一直停在皮肉。
元氣更純,身體也能自行隔開外物,可皮肉之下的筋骨臟腑仍與從前相差不多。
如今第二枚道痕才剛與他接觸,力量已經貼著指骨向里滲去。
最先變的是食指。
五彩沿骨節往前遊走,那一小段骨質正被五彩重新梳理,漸漸能夠自行承接這股力量。
變化小到外表看不出痕跡,可沈歸活得太久,對自己的身體也太熟,哪怕骨中只多了一絲不同,也瞞不過他。
指骨比以前結實太多,沈歸甚至覺得這根食指能硬接萬古流的劍刃。
過了一會兒後,沈歸將手從石痕上移開。
隨著他的動作,大部分五彩光芒退回東燼道痕,皮肉下的光也很快淡去,食指骨中卻留下了一條極細的彩線。
它沒有繼續生長,只安靜貼在骨上。
沈歸曲了曲食指,彩線隨著骨節移動,只是眼下還淺,遠談不上完成一次新的「仙化」。 想讓筋骨繼續改變,仍得讓東燼道痕真正入體融合。
沈歸重新引動體內的北硨道痕,讓兩股同源氣息靠得更近。
嵌在山壁里的東燼道痕輕輕一顫,右側邊緣浮起極細的一線,被壓許久的黑氣隨之狂暴起來,沈歸周身護體元氣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能取走東燼道痕,但沈歸卻皺緊了眉頭。
「白行簡將這枚道痕綁在了北硨地脈上?」
隨著將東燼道痕提起,體內的北硨道痕傳回三股緊繃之力。
這是北硨天地的三根地脈震動,從而拉扯出的力量,最後反應在道痕之上,被沈歸感覺到。
東燼的道痕像是被三根線扯住,這才能穩穩壓在虛空核心處。
沈歸一拉道痕,便帶著地脈一同繃緊。
他若再抬起一線,三處繃緊的地脈便會從最薄弱處斷開。
沈歸看不到那裡的人,也叫不出地脈的名字,只能借北硨道痕感覺到,它們牽著真實的山與地。
任何一股斷開,遠在南方的地脈都會跟著裂開,屆時整個北硨都會迎來大地震。
三股若一齊斷,道痕是會脫落,但下方之物也會失去壓制。
至於直接將道痕力量融入體內,下方黑氣也會噴涌而出,沈歸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應付,也不確定這個舉動會不會造成生靈塗炭。
當看明白這些後,他沒怎麼猶豫,當即撤去鬆開接觸道痕的手指。
浮起的那一線重新沉回山壁,落下的五彩光意穩住,三股力量也隨之鬆緩。
遠方山河沒有真正受損,缺口也重新穩定下來。
沈歸從沒將自己當做救世主,若是北硨洲自行消亡,他可以視而不見。
但沈歸還做不到,因為一己好處,親手扯裂三條地脈,讓整個北硨的生靈陪葬。
虛無裂縫中,一襲青衫籠罩著五彩光芒,就這麼懸停而立。
道痕就在眼前,也確實能取。
麻煩在於不能這麼取。
沈歸沿石痕邊緣看了一圈,三股力量早已與東燼道痕纏成一處。 「若想取出道痕,得先去地脈對應的三個地方看一眼。」
沈歸逐漸有了目標。
只有走到近處,才可能弄清山河為何會與東燼道痕糾纏。
是白行簡當年留下的布置,還是道痕鎮壓久了自行紮根,眼下都無法確定。
眼下,黑氣一直在向外侵蝕,速度卻很慢,慢到肉眼盯上半日也看不出邊緣移動。
東燼道痕只裂了半道裂紋,仍壓製得住,再與以前的北硨道痕比較,沈歸得出:
東燼道痕還能鎮壓的時間,至少要以年來算,估摸也要十數年以上。
這個判斷未必能准,卻足夠決定沈歸接下來怎麼走。
若只剩十天半月,他今日就會取痕。
既然最少還有十數年,便沒必要拿山河生靈去賭。
這些時間,足夠沈歸往南走一趟。
沈歸盯著道痕,記下三股力量蔓延的方向後,轉身離開缺口。 先去最近的一處,再順路往南,弄清楚如何牽連,能不能從源頭解開牽連...
返回的路比來時容易許多。
沈歸循著北硨道痕走過棋盤,穿過一處處錯位空間。
待四周重新出現完整的雪山,屏障里的炭火已經矮了下去。
照月蹲在火邊,一隻爪還按著沈歸留下的示警玉牌,它聽見腳步,立刻回過頭,確認來人以後,才把玉牌塞進包袱。
照月看見沈歸安然走來,沒問裡面有什麼,只把剩下的乾糧從包袱里拿出來。
硬得像石頭的炊餅被照月抓著,在炭火上來回烤,火星升入空中與皚皚白雪相融,燒得乾糧冒起白氣,這傢伙還拿出一些調味品往上面撒。
「走了。」沈歸道。
「呱。」照月連忙又烤幾下,聞了聞有香氣傳出後,這才熟練地跳上青衫肩頭。
照月身上還帶著炭火烤出的暖意,落上來時,先把乾糧往旁邊推了推:
「公子,累不累,試試我在蜃樓城學到的手藝。」
沈歸接過,照月眼睛鼓得很大,期待二字寫在了臉上。 沈歸咬了一口後,說:「有些硬。」
「呱。」照月抓了下後腦勺。
沈歸的聲音又道:「味道還行。」
「呱!」帶著喜悅的聲音在冰天雪地中響起。
一抹青光踏破冰面,直衝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