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北硨還裹著棉襖時,東燼洲已然入春。
但今年的春沒有半分溫暖,只是一股股升騰而起的狼煙。
「咚咚咚!」
第三通戰鼓響起時,一支黑羽箭越過炎國寒門關城頭,釘進瞭望樓的門框。
箭尾還在震動,城外的敵軍已經壓了上來。
棲梧國的赤鳥旗居中,朔川國與北陵國分列兩翼,三國兵馬借著攻城車的遮擋衝到壕溝前。
城頭滾木、火油一起落下,慘叫聲剛起,後面的士兵便踩著屍身繼續往前。
「殺!!!」
寒門關守將舉著長刀大喝。
一位謀士立在北樓下令,命令各營依次換防,勢必要守住寒門關,不然後方炎國百姓岌岌可危。
蘇合沒穿四品官服,只是攏著一身適合行動的便裝,他站在側後的軍訊案前,管著送進來的軍報和需要合簽的調令。
一名傳令兵從石階衝上來,膝蓋跪地時滑出半尺。 「西側柴嶺堡求援,見赤煙三柱,請大人調預備營馳援!」
軍訊官已經寫好調兵文書,只差兩枚官印。
其中一枚屬於鎮北將軍,他負責整個軍隊調遣與作戰安排。
另一枚則是蘇合手中的宣撫關防,作為承天府來的大官,他主要負責後勤事務,甚至許多文事都需要與之交代。
戰事擴大以後,朝廷給了北境行營一項臨時規矩。
最後一支預備營若要跨出本關防區,守將軍令與宣撫印缺一不可,免得有人借一封假報把守軍抽空。
最終在楊清禾同意後,這份艱巨的任務落在蘇合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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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已是他來到邊關的第二個月。
從最開始看到炎國士兵死亡的憤怒,到現在蘇合已經能控制住情緒,將一切精力放在如何讓士兵少死,讓百姓安心之上。
蘇合拿起文書,沒急著落印,他問:「求援赤煙是怎麼放的?」
傳令兵喘了口氣,「先一短,後兩長,三柱都是赤煙。」
蘇合看向西面。 風雪裡依稀可以看見三道模糊煙柱,但他卻搖了搖頭:「不對,這是昨日暗記。」
軍訊官一愣,「大人,柴嶺堡也許還沒收到今日換令。」
「換令在卯時送達,回執是柴嶺守卒親手蓋的。」蘇合把文書壓回案上,「這封調令,我不能簽。」
旁邊副將急道:「真有缺口,遲一刻便要死人。」
「調錯了,這裡死得更多。」
蘇合將關防收回袖中,「若仍要馳援,請將軍重下軍令,我會把拒簽緣由一併寫進軍報,我建議是先派斥候去覆核一下,當然我不懂軍法,具體如何安排你們決定。」
守將聽完也不再爭論,轉過頭:「預備營不動,派兩騎繞北坡覆核柴嶺堡。」
「轟隆——」
蘇合這邊才剛交談完,城牆處就傳來一聲轟鳴。
卻是敵軍的攻城車已經靠近城牆。
兩架雲梯搭上垛口,朔川軍最先攀上來,炎軍持槍往下捅。
箭雨緊跟著越過城牆,普通箭矢中還藏著幾支帶元氣的破甲箭,專找披甲軍官。 蘇合抬起頭。
觀塵後期的目力讓那片箭影慢了半拍,蘇合看見其中一支偏離人群,正朝軍訊案落下,當即退到石柱後面。
箭穿透木案,扎進地面,箭杆上符光連閃兩次才滅。
蘇合知道修為是他的短板,沒有去逞英雄。
如今這身修為還是靠內醫署拿丹藥硬推上來的,能讓蘇合在前線多一分活命機會,卻經不起正面廝殺。
城牆忽然震了一下。
敵軍真正的重錘落在北側瓮牆,先前一直被箭雨遮住的數十名修士同時出手,牆面當場崩開丈餘缺口。
守將拔出腰刀,軍令一連發下去。
一直沒動的預備營從內牆湧出,盾兵堵住缺口,長槍從盾後遞出。
蘇合看著這一幕,都不需要斥候去查,就知道自己判斷對了。
守將亦是長呼一口濁氣,對著蘇合抱拳:「謝大人救命之恩,若非大人提醒,小人這顆人頭只有拿來謝罪了。」 「大敵當前,你我皆是同胞,不說這些。」
蘇合擺了擺手,他看著那份未蓋印的調兵文書,說:「記下柴嶺煙號,戰後查是誰放的。」
這一場仗又打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敵軍退下去時,城門外還壓著來不及帶走的傷兵,一層疊著一層,預示著一個姑娘等不到自己的郎君,一個孩子再也見不到爹爹。
有人在壕溝里喊,聲音一陣高一陣低,城頭也沒人敢開門。
三國軍陣尚未退遠,誰都知道裡面可能混著第二批死士。
風雪重新落下來,牆上的血卻沒有退。
派去柴嶺的兩騎也在這時回來。
堡中無戰,三柱赤煙出自堡外一座廢烽台,放煙的人已經不見了。
蘇合只吩咐一句:「查今日誰到過廢烽台,先查腳印和出關名冊。」
蘇合等守將接完各營戰報,才沿石階走下城頭。
傷亡冊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一頁頁送來。
書吏核對姓名,寫到第五頁時,旁邊擔架上又抬來一具屍身。
死者胸前中了一錘,腰牌碎成三塊,能辨出的只剩一個「川」字。
書吏蘸了墨,「大人,先記無名?」
「空著。」
「這一伍只回來三個人,還都受了傷。」
「活著就能問。」蘇合把三塊腰牌攏到紙上,「再查入營軍籍,名字補齊以後封冊,一定一定不能錯。」
蘇合連說兩個「一定」,他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抄去查,但他如今是北境戰線最大的後勤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書吏放下筆,去傷棚找人。
過了小半個時辰,名字送了回來。
[趙臨川,十七歲,寒門關丁字六營,入伍三年。]
蘇合看著書吏把三個字寫進空處,又在後面補上陣亡時辰,這才讓人收走冊子。 戰死撫恤能不能送到家,要靠這行字,人若先成了無名,後面的銀糧也就找不到地方送。
這邊忙完已是傍晚。
蘇合吃下一顆提神的丹藥後,馬不停蹄回到行營,把乾寒國的軍圖重新鋪開。
他面色嚴肅,因為在他心中,除了隨時進攻的三國聯軍外,還有兩個大隱患。
其一是:乾寒國的九淵軍此前出現過,而後就銷聲匿跡。
這支部隊實力可不是棲梧這種小國的能比,放在哪都是可以左右戰局的力量。
可現在,九淵軍不見了。
其二是:物資。
炎國如今可不止是北境有戰爭,聽說南邊打得更激烈。
各地物資調度到了緊繃狀態,而且幾乎是在吃老本,外來的商人越來越少。
大點的商會局勢不明前是不願意摻和的,小點商會連外邊敵軍防線都過不來,還沒登陸就被叛變的屬國攔住物資。
兩個隱患每日在蘇合腦袋裡迴蕩,讓他大腦沒停止過思考。 「噠噠噠。」
桌邊傳來腳步,外港司的差官送來一封急報。
「報!大人!喜事!」
「說。」
蘇合這麼久還第一次聽到喜事,連忙站起來。
差官揣著氣,快速將事情說了一遍。
卻是二十艘四海樓的商船停在外港錨地,船上載著傷藥、棉布與爐煤,都是重要物資。
「四海樓?這個時候來?」蘇合問,「人呢?」
「已經在港司等候。」
蘇合合起軍圖,「除受問的四海樓大掌柜外,一人一貨都不得越過外泊線,我現在就去見他。」
外港距寒門關二十餘里。
蘇合趕到時,日頭已經貼近海面。 二十艘大船一字排在防波堤外,桅杆上掛著四海樓的藍底金錢旗。
港門緊閉,岸上弩車全都轉向海面。
船隊大掌柜姓方,四十餘歲,穿一身厚錦袍,獨自坐在港司問事堂里喝茶。
桌邊放著關牒、貨單名冊與四海樓各處分號的印信,通關資料備得很全。
蘇合進門拱手,直奔主題:
「不知道方掌柜來炎國做什麼?」
「能做什麼?當然是做買賣。」
方掌柜放下茶盞,「天下都知道這裡在打仗,藥漲價布也漲價,我們運二十船過來,自然是要發財。」
「價格好談。」蘇合直接拍板,如今貨物可比不能當飯吃的白銀有用,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但是如今是非常時期,貨可以進港,但需要先讓我軍查驗。」
「大人想怎麼驗?」
「二十艘逐船驗冊驗封,再由我點三艘清艙,你們的人在旁看著,驗壞的貨,我炎國照價賠。」
「若驗不出夾帶?」 「談價,簽長期路引,今晚分批入港。」
「還要加三條。」
方掌柜豎起手指,「每驗清一批,現銀結一批,四海樓不收軍中欠票,商船不征,船工不留,日落前拿不到驗貨准牒,我便起錨去別處,這批貨不愁賣家。」
這位掌柜說得底氣十足,一是拿捏了如今炎國缺物資,二是來自四海樓的底氣。
沒有人敢搶劫四海樓的物資,哪怕炎國也不行,除非炎祖在世。
「前兩條可以。」蘇合看了一眼窗外,正欲談條件,對面卻再次開口。
「蘇大人,眼下還有幾家外洲商會敢往炎國送貨?」
方掌柜往椅背上一靠,「海路斷了大半,你們手裡的藥和棉布每日都在少,今日把我們擋回去,下一支船隊什麼時候來,可沒人說得准,炎國需要四海樓,這話不中聽,卻是事實。」
蘇合默然。
哪怕老師早料到諸國可能一同開戰,邊倉里的物資已經存滿,足以支撐三年。
可開戰規模已經超過當初估算,傷藥與棉布消耗得最快,有些只能從外洲買來的藥材,庫中更是一月少過一月。
二十艘船救不了炎國,一條肯長期來往的商路卻十分有用。 甚至這條消息傳到承天府後,足夠蘇合官職再往上提一提。
「我炎國帶著誠意,但前提是安全。」蘇合把貨單翻到第一頁,「四海樓想長期做生意,也該讓我知道,船艙里裝的是貨,還是二十船麻煩。」
方掌柜看了蘇合一會兒,做出退讓:「行吧。」
雙方主事拍板之後,手下迅速動了起來。
蘇合當場點了第七、第十二和第十九艘。
三艘船被引入外泊驗貨區,港司與四海樓帳房一同登船,其餘船隻仍停在防波堤外,連舢板也不得放下。
驗貨用了近一個時辰。
藥材封蠟完整,棉布層層包著油紙,爐煤里也沒藏兵器。
四海樓報出的價比戰前高出四成,算不得便宜,好在還沒高到趁火搶人的地步。
雙方重新坐回問事堂,方掌柜在契書上改了兩處數字。
「這一趟若能順利結帳,下一批船一個月內到,航路要是封了,或炎軍中途征船,這句話便作廢。」
「寫進契書。」蘇合道,「四海樓按期送貨,炎國驗清一批,現銀結清一批,船上若查出軍械和暗探,同樣作廢。」 雙方氣氛緩和下來。
方掌柜提筆添上條款,一邊寫,一邊以聊家常的方式說:
「生意談完以前,我還要恭喜蘇大人一件事。」
「哦?什麼事。」
「炎國近來又出了一位足以在萬象天榜名列前茅的強者,那人名叫沈炎,大人可曾聽過?」
蘇合藏在袖袍的手指縮了縮,臉上卻看不出表情。
他又怎麼可能不認識,怎麼可能沒聽過。
沈炎這兩個字,還是老師親自定在通關文牒上的。
副卷從首輔府送出以前,老師便將名字和用途都告訴過蘇合。
故而四海樓這邊一開口,蘇合便知道他們說的是誰,也大概猜到了為何這個節骨眼下,四海樓還敢來做生意的原因之一了。
蘇合臉上堆出好奇神色:
「如果我炎國真出了為這等強者,自然是舉國同慶之事,只是...天下姓沈的人不少,方掌柜為什麼把這人算在炎國?」 「他持有炎國通關文牒,也是從炎國登的船。」
「文牒可以作假。」蘇合把契書往前推了半寸,「不知方掌柜還有什麼消息?」
「那人穿著青衫,身邊跟著一隻會說話的小蛤蟆,從這小蛤蟆判斷,四海樓懷疑,這人是萬象天榜第三十一位灰衣客。」
方掌柜頓了頓,又道,「四十餘日前,蜃樓城供奉的北硨神靈在他面前一同低首,能讓一城供神做到這一步,至少是破雲,樓里也有人猜他已經凌虛,這樣的人拿著炎國文牒,難道不值得恭喜?」
「如此一說,那本官真要去查一查了,若真像掌柜所說,我會親自向陛下請禮一份,算是給掌柜報信的好處。」
「那感情好。」
方掌柜還在試探,「這等強者不可能憑空出現,大人真要查到什麼,可一定要給在下相告。」
蘇合笑著回:「自然,自然。」
兩人越聊越親近,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至於心底想著什麼,就只有他們自己知曉了。
另一邊,外港的水門開了一道口子。
商船每次放入兩艘,逐船核對船籍,軍需官很快算出,這批藥棉若攤到整個北境,只夠十餘日使用,遠遠談不上扭轉戰局。
但至少今夜以後,傷棚不用再把一塊棉布剪成三份。 而且,這事還可以宣傳出去,用四海樓向其他商會做個表率。
這事蘇合就提了一嘴,自會有下邊的人去辦。
當蘇合回到寒門關時,已過子時。
城外偶爾還有敵軍號角,今夜大概不會太平。
蘇合先把近日發生的事分別記入行營冊,又將乾寒九淵軍失蹤一事寫成正式軍報,封好後交給兵部信使。
做完這些,他才提筆,鄭重寫下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短得多,走首輔府密路。
信中只寫四海樓明面已經將沈炎與灰衣客並作一人,以及其他關於炎祖的事。
密信由信羽帶出營牆,很快沒入夜色。
蘇合站在廊下看了一陣,低聲道:
「就只是您的一個化名隨手所為,就解了我軍一大難題。」
「是我炎國子民無用,還是您的光芒太過耀眼。」 「希望...這個國家,能活到您願意回來看看的那天。」